1

二十歲生日那天，我等來了醫生的電話。

“林小姐，移植手術取消了。”

“供體那邊臨時決定不做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問：“是林晚嗎？”

醫生歎了口氣。

“她說這段時間要去看演唱會，手術可以以後再說。”

我回到家時，林晚正坐在客廳裏拆票。

爸爸替她訂了頭等艙，媽媽在收拾行李，哥哥和江凜圍著她商量要去哪些城市。

沒人發現，我的手腕上還戴著住院手環。

三年前，他們把林晚從親戚家接回來，說她和我配型成功，可以捐一顆腎給我。

從那以後，她不喜歡吃清淡的飯菜，媽媽就讓我陪她吃辣；她害怕手術留下疤，爸爸便勸醫生換方案；她想去旅行，哥哥就說我的病“不差這幾天”。

我每次疼得睡不著，他們都告訴我：

“林晚以後少一顆腎，你不能逼她。”

好像隻要她最終願意捐，我就活該把所有委屈吞下去。

可這一次，我沒有再求她。

我把醫院發來的新手術通知撕碎，笑著說：

“她終於不用少一顆腎了。”

“那我也終於不用活著，提醒你們她曾經答應過什麼了。”

......

我說完這句話，客廳裏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林晚手裏的演唱會門票掉在地毯上。

她慌忙彎腰去撿，手指卻因為發抖，連續兩次都沒拿起來。

媽媽立刻扶住她。

“晚晚，你別緊張，慢慢來。”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諷刺。

我剛從醫院回來，手腕上還戴著住院手環，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可他們第一個擔心的，仍然是林晚會不會被我嚇到。

爸爸將手裏的機票放在桌上，沉著臉看我。

“你在醫院聽到什麼了？”

“醫生說手術取消。”

“隻是暫時取消。”

“他說供體不配合。”

爸爸眉頭皺得更緊。

“晚晚隻是想去看一場演唱會，手術可以往後挪。”

我點了點頭。

“能挪多久？”

“醫生不是說了嗎？重新排期就行。”

“他還說，我最多隻能等兩個月。”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哥哥林川嗤了一聲。

“你能不能別總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

我看向他。

“腎衰竭本來就很嚴重。”

“醫生嚇唬病人你也信？當初不是都說了，慢慢等也可以嗎？”

“慢慢等，是等腎源，不是等她哪天旅遊回來。”

林川的臉色一下變了。

“你什麼意思？晚晚又不是故意的。”

林晚咬著唇，眼圈紅了。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拖手術。我隻是......我就想去一次演唱會。”

媽媽立刻護在她身前。

“你別怪晚晚，她為了給你捐腎，已經做了多少心理準備？她才二十一歲，憑什麼不能在手術前完成自己的心願？”

我看著她。

“那我的心願呢？”

“你什麼心願？”

“活著。”

媽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爸爸很快接過話頭。

“你現在情緒不穩定，先回房間休息。手術的事我們會繼續和醫院溝通。”

“你們還會溝通嗎？”

“當然。”

“那為什麼我今天才知道手術取消？”

爸爸神色一滯。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取消通知，放在茶幾上。

“醫院昨天就聯係過家屬。”

“可你們沒人告訴我。”

江凜一直站在旁邊，終於開口：

“念念，大家是不想讓你過生日還擔心這些。”

我笑了笑。

“所以你們選擇在我生日這天，陪她搶票？”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江凜的購票軟件。

他原本正在幫林晚搶另一場演唱會。

林晚小聲說：

“阿凜，我不想看了。”

“別理她。”

江凜按住她的肩膀，轉頭看我。

“她已經夠難受了，你就不能讓她開心一天？”

我看著他。

“那我呢？”

他沒回答。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們把林晚帶回來的那天。

爸爸說她和我配型成功，隻要她願意，我就有機會活下去。

那天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不會死。

我還拉著林晚的手，對她說：

“謝謝你。”

她當時笑得很甜。

“姐姐，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後來她每拖一次手術，所有人都會告訴我：

“她已經答應了。”

好像隻要她答應過，我就必須無限期等下去。

我將那張通知撕成碎片。

“從今天開始，不用再排期了。”

爸爸猛地站起身。

“你又要鬧什麼？”

“我不做了。”

林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瞪著我。

“你是不是非要把晚晚逼死才甘心？”

“我沒有逼她。”

“你不做手術，她這幾年受的委屈算什麼？”

我看著她。

“她受了什麼委屈？”

沒人說話。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她去旅行，有你們陪；她想看演唱會，有你們搶票；她害怕手術，你們就讓我等。”

“到底是誰一直在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