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回林家。
出院手續是我自己辦的。
護士把藥袋遞給我時,忍不住勸:
“林小姐,你真的不再等等嗎?”
我搖頭。
“我等得夠久了。”
走出醫院,我攔了輛出租車,去了城西那間舊公寓。
那是我十七歲以前住過的地方。
後來林希說那裏離學校太遠,爸爸就把房子賣了。
我花了半個月的積蓄,從新房東手裏租回了一間最小的臥室。
房間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還有一扇總是關不嚴的窗。
我把藥袋放在桌上,燒了壺水。
水還沒開,手機先響了。
是哥哥。
我沒接。
過了幾秒,他發來一段語音。
“林念,你差不多得了。希希這兩天一直在哭,爸媽也沒睡好。你要真不想做移植,就別拿這件事嚇人。”
我把語音刪掉。
江凜的電話緊接著打進來。
我接通後,他沉默了很久。
“念念,你在哪兒?”
“和你有關係嗎?”
“你別這樣。”
“哪樣?”
“你明明知道大家都很在意你。”
我笑了一聲。
“在意我什麼?”
他沒說話。
我替他回答:
“在意我什麼時候死,還是在意我會不會把林希逼哭?”
“她真的很自責。”
“她不用自責。”
我望著桌上的移植資料。
“是我自己不要她的骨髓。”
江凜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不能拿自己的命賭氣。”
“我沒有賭氣。”
“那你為什麼拒絕?”
“因為我不想讓她救我。”
“她是自願的。”
“她自願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我繼續說:
“如果她真的自願,為什麼每一次都是你們替她拒絕?為什麼她說一句害怕,你們就要我等?為什麼我說疼,你們隻會讓我忍?”
江凜呼吸一滯。
“念念......”
“你不用叫我。”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所以呢?”
我打斷他。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我就應該把命也讓給她嗎?”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歎息。
“你現在情緒不好。”
“我很清醒。”
“你先回家,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江凜,我已經沒有家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晚上九點,媽媽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林希躺在醫院的檢查床上,臉色蒼白,手背上貼著膠布。
配文隻有一句:
【她為了你,已經很努力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到一分鐘,林希本人發來消息。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拖延。】
【如果你願意等我,我一定會救你。】
【你能不能不要放棄?】
我沒有回複。
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刹車聲。
緊接著,樓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聲比一聲急。
“林念!”
“你在不在裏麵?”
是林舟。
我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
樓下停著三輛車。
爸爸、媽媽、哥哥,還有江凜都來了。
媽媽仰著頭,臉上全是淚。
“念念,你先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爸爸站在她身邊,衝著樓上喊:
“你不許胡鬧,跟我們回家!”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安靜。
他們終於都來了。
隻是晚了三年。
我正準備關窗,胸口猛地一陣劇痛。
像有一隻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扶住桌角,張嘴想喘氣,卻先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白色藥袋上,紅得刺眼。
樓下的喊聲還在繼續。
“林念!”
“你開門!”
“別嚇媽媽!”
我想走到門口,可雙腿已經失去力氣。
身體順著牆麵一點點滑下去。
手機從掌心掉落,屏幕停在林希剛剛發來的那句話上:
【姐姐,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醫生說過的話。
“林念,你還有三十天。”
可我連三十天都沒有撐到。
胸口的疼痛越來越重,呼吸也越來越淺。
門外,爸爸終於讓人撞門。
砰的一聲。
門鎖裂開。
他們衝進來的時候,我已經倒在了地上。
媽媽撲過來抱住我,哭得撕心裂肺。
“念念,你醒醒!”
哥哥跪在旁邊,手抖得連手機都拿不穩。
江凜抓住我的手,聲音第一次徹底失控。
“別睡,念念,你看我一眼!”
我想告訴他們,不用喊了。
也不用再等林希了。
我自己的活路,我已經不要了。
可喉嚨裏隻湧出更多血。
最後一口氣散掉時,我聽見爸爸不停地說:
“救護車呢?”
“快送醫院!”
“她不能死,她還沒有做手術!”
我很想笑。
可眼前最後一點光,已經徹底熄滅。
我死在了他們終於願意來找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