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蔣判官遲疑了一下,柳如慈便指向了自己的公主命帖。
“來世公主府裏,總要養兩條狗。”
“她們做人的時候搶糧吃,做了狗,我賞口飯,也省得再出去害人。”
門外那群捧燈的鬼,紛紛稱讚她有菩薩心腸。
陸懷義親自研墨,提筆在兩張命簽上寫下了我和我娘的名字。
母女二字,被他一筆劃掉,換成了主仆。
柳如慈俯身端詳,還特意拿指尖點了點我的名字。
“這個小的,得拴短些。她娘沒教好,來世我替她管。”
我伸手,將那兩張命簽從筆下抽走。
“誰讓你們動她們的來世?”
陸懷義沒有鬆筆,墨汁在紙上拖出一道長痕。
“尊上既覺得判重了,我們已經退讓。如今連好心收留都不許,莫非她們偷糧縱火,反倒該封個神位?”
柳如慈在旁輕輕接了一句,眼睛卻始終盯著我的麵具。
“聽說尊上生前也是個無人收屍的孤女。見了命苦的孩子,難免偏心,我懂。”
“可不能因為自己挨過餓,就覺得搶別人飯碗都是應該的。”
那些捧過我香碗的小鬼,被她這句話逼得往後縮了縮。
她笑著將自己的香袋打開,朝他們招手。
“過來吧,吃這邊的,施舍也得分個幹淨不幹淨。”
我把兩道命簽扣在案上,沒有叫住那些孩子。
隻讓陰兵將趙阿婆護到了身後。
柳如慈見我不再答話,便伸手接過了鬼差捧著的小金冠。
“民婦不是非要爭這口氣。可她們既敢放火,自然就該付代價,不能讓好人活了一輩子,死後還給惡人讓路。”
她將金冠舉到身前,朝滿殿鬼魂盈盈一拜。
“今日諸位替我說的公道話,來世做了公主,我一字也不會忘。”
殿外供燈齊齊伏低,金光越過玉階,照得她比我這個冥主還像尊神。
蔣判官將公主命帖翻到最後一頁,雙手展開,等在了我的印前。
“眾願如此,還請尊上成全。”
十萬個名字同時浮出功德牌,逼得案頭燈火往後倒去。
守門陰兵手裏的長戟震得嗡嗡作響,卻仍擋在門前,沒退半步。
我將袖口往上挽了一寸,露出少了半截小指的左手。
“往生鏡到了沒有,把鏡推過來。”
兩名陰兵應聲讓開,一麵蒙著黑布的銅鏡,被緩緩推入了殿中。
柳如慈握著金冠的手緊了緊,陸懷義卻抬手擋住了鏡麵。
“尊上要照,也該先照一照自己。”
他轉過身,聲音恰好能讓殿外所有鬼魂都聽見。
“聽聞往生鏡能照出亡魂生前的舊事。尊上遮著臉,半點來曆不肯說,倒要讓夫人將一生剖給您看。”
“今日您若肯以身作則,臣與夫人,任憑發落!”
柳如慈的手漸漸鬆了,臉上又有了笑。
“民婦也想見見,究竟是多幹淨的死法,才有資格嫌我的香火臟。”
我走下高台,停在了鏡前。
柳如慈見我不再反駁,終於笑著將兩道畜生命簽,壓在了自己的公主命帖上。
“待會兒落印,勞煩尊上把這兩道也一並準了。”
陸懷義替她扶正金冠,這才轉身朝我拱手。
“夫人來世的身份已經定了,如今,也該讓大家看看您的了。”
殿外的鬼魂紛紛伸長脖子,等著看我這個冥主出醜。
我掃過命簽上被劃掉的母女二字,忽然笑了。
“那就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我一把扯去鏡前的黑布,將殘缺的左手貼了上去。
另一隻手扣住麵具邊緣,緩緩揭下。
銀麵落地,往生鏡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