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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賣光嫁妝,救活了十萬災民。

爹卻把功勞全給了外室。

為堵住我娘的嘴,他將我們母女鎖進糧倉,一把火燒了幹淨。

娘抱著我絕望離世的時候,獲救的百姓正跪謝那位救苦救難的假菩薩。

從此,外室替我娘做了五十年大善人,我卻在地府當了五十年惡鬼。

她在人間受萬人供奉,我在惡鬼堆裏搶殘香,魂骨碎了又拚。

五十年,我從任人踩踏的燒死鬼,一路爬成了執掌六道的地府之主。

外室壽終正寢那日,捧著百姓送的功德牌,跪在了我的殿前。

牌上刻著的十萬活命之恩,是我娘散盡嫁妝用命換來的。

判官早替她選好了公主命格,隻等我落印,她便能投生皇家,再享一世榮華。

我卻將那本善行錄擲下高台,笑了:

“此女命薄福淺、隻配豬門狗道,承不起皇家富貴。”

“這道輪回印,本座不蓋。”

......

“尊上這句話,是要讓十萬百姓認錯恩人?”

柳如慈沒有去撿腳邊的善行錄,反倒捧高了懷裏的功德牌。

牌上十萬個名字齊齊亮起,殿外等候投胎的鬼魂頓時跪倒一片。

蔣判官連忙將書撿起來,撣去灰塵,雙手放回案上。

“尊上剛接掌陰司,有所不知。柳夫人生前散糧施粥,死後還有萬人送靈,這樣的善魂,百年難遇。”

他指著名冊上的十枚紅印,又把筆往我手邊送了送。

“十殿都已核過,公主命也排好了。您今日隻消落印,便是件皆大歡喜的好事。”

我把筆擱在書脊上,壓住他伸來的手。

“核的是功德,還是誰的臉麵?”

蔣判官一滯,身後的鬼差已經捧來了小金冠。

“陽間皇後正在待產,接生的都候著呢。再耽擱下去,誤了皇家添丁,誰來擔這個責任?”

我抬眼看過去,鬼差舉著金冠的手頓時矮了半截。

“看來這輪回殿,多的是能做主的人。”

他膝蓋一軟,跪下去不敢再催。

柳如慈這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辦差的不容易,尊上何苦遷怒?民婦多等一等就是,隻是外頭那些孩子,怕要跟著挨餓了。”

她朝殿外招手,一排小鬼捧著空香碗擠了進來。

領頭的孩子瘦得隻剩一副骨架,碗底還粘著別人吃剩的香灰。

這隻碗,我也捧過整整十年。

那時沒有人祭我,餓得魂都要散了,便得跪在香案底下,等別的鬼吃剩一點。

柳如慈將一支香橫在孩子碗上,卻沒有點燃。

“往年我施糧,如今我施香。原想臨走前,給這些沒爹娘的孩子都留口飯。”

她輕輕歎氣,又把那支香收回了袖中。

“可尊上說我福薄,這福氣,我實在不敢隨便給人了。”

幾個小鬼望著空碗,眼巴巴轉向了我。

蔣判官趁勢上前,壓低了聲音。

“您是從惡鬼堆裏殺出來的,拳頭自然硬。可管六道,光叫人怕不夠,也得叫人服。”

蔣判官使了個眼色,旁邊書吏當即換了張紙,寫下「冥主阻善」四字。

“您若堅持,夫人今日沒能施出的香,也隻能按實記在您名下。”

我將那張紙壓在卷宗最上頭。

“留著,誰寫的,把姓名記清楚。”

我看著那支被她收走的香,指尖在案上點了點。

供在冥主座前的長明香應聲斷下一截,穩穩落進孩子們的碗中。

“吃你們的,這口飯輪不到誰拿來討價。”

最小的孩子撲過來想叩頭,被我托住了額頭。

柳如慈看著滿碗香火,笑容淡了些。

“尊上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隻是您一人養得起這一殿,養得起滿城麼?”

殿外忽然亮起一片金光,數不清的供燈湧向門前。

一個拄拐的老鬼搶著進來,將手裏的燈舉到了我麵前。

“柳夫人不缺您這幾炷香!當年沒有她,我這一家十三口,連死後燒紙的後人都留不下!”

他割破手指,往功德牌上又添了一道血印。

“她的公主命,我願拿自己的下一世來換!”

其他鬼魂爭先恐後往前擠,轉眼便將柳如慈圍在中央。

我沒碰那塊越發耀眼的牌,隻吩咐守門的陰兵。

“去取往生鏡,再叫當年管賑糧的人帶原賬來。”

“功德既然這麼真,總不至於怕見舊賬。”

殺她,不過一抬手的事。可她踩著我娘,領了五十年的供奉,我要這些跪錯了人的,親眼看清自己拜的是什麼。

話音剛落,一頂城隍官轎停在了殿門外。

轎裏的人沒等落穩,便扶著官印走出來,到了玉階前,才規規矩矩跪了下去。

是我那個靠賑災美名,死後做了城隍的爹。

“舊賬不必另尋,臣拿自己的神位,給她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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