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廟在城外半山腰。
送我的馬車走的是侯府側門。
父親和兄長都陪謝雲翹入宮謝恩了,裴硯衡也沒有來。
青黛扶我進偏院時,屋裏的炭盆還是冷的。
她氣得紅了眼。
“姑娘,我回去找世子。”
“他若知道您被這樣糟踐,一定會管的。”
我拉住她,在紙上寫:
【不用。】
從前我也總覺得,裴硯衡隻是被蒙在鼓裏。
隻要他知道真相,便會護著我。
可他看不見時,我替他試藥、施針、熬過無數長夜。
他複明後,卻隻肯認謝雲翹。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
隻是不願意知道。
入夜後,我開始發熱。
喉嚨像被刀割開,每咽一口水,都帶出血腥味。
青黛看見帕子上的血,再也忍不住,冒雪跑下山請大夫。
她離開不久,裴硯衡來了。
他手裏提著一盒桂花糕,衣袖上還沾著宮宴的酒香。
“聽說你一天沒吃東西。”
他把糕點推到我麵前。
“還在生氣?”
我搖頭。
他鬆了口氣,取出一塊遞給我。
“既然不氣了,就吃。”
我沒有接。
喉間的血氣不斷往上湧,我怕一張嘴,就會吐在他身上。
裴硯衡等了片刻,臉色慢慢沉下去。
“謝青梧,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雲翹已經入了東宮,你再不高興,也改變不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施舍一個我盼了多年的答案。
“我答應過娶你,就不會反悔。”
我拿起筆,寫道:
【我不嫁了。】
裴硯衡一把按住紙。
“這種話,我不想聽第二遍。”
我又寫:
【我要去南州。】
“你一個人去南州,能活幾天?”
他冷笑。
“沒有謝家,沒有我,誰替你收拾爛攤子?”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七年像一場笑話。
他雙目失明時,是我扶著他一步步走過長廊。
他毒發時,是我替他試了三十七種藥。
如今,他卻覺得一直被照顧的人是我。
我落下最後幾個字:
【與你無關。】
裴硯衡將紙揉成一團。
“裝幾日啞巴,就想逼我低頭?”
我張開嘴,想讓他聽清楚。
可喉嚨裏隻有破碎的氣音。
裴硯衡怔了怔。
“你來真的?”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繼母帶著侯府管事闖進來,手裏還攥著一張藥方。
“宮裏出事了。”
“雲翹獻上的複明方少了一味藥,試藥的內侍昏迷不醒。”
她把筆塞進我手裏。
“趕緊把那味藥補上。”
我沒有動。
繼母急了。
“謝青梧,這可是人命!”
原來旁人的命是命。
謝雲翹的前程是前程。
隻有我的聲音和性命,可以隨時拿去還債。
我在紙上寫:
【先告訴我,那碗藥是什麼。】
繼母的臉色瞬間變了。
裴硯衡皺眉。
“什麼藥?”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你說養嗓湯?”
裴硯衡看向繼母。
“那不是府醫開的藥嗎?”
繼母避開他的目光。
“自然是。”
“青梧從小脾氣大,她不肯開口,不過是在賭氣。”
裴硯衡沉默了一瞬,又看向我。
眼裏的擔憂漸漸變成無奈。
“青梧,別鬧了。”
我垂下眼。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信我。
繼母再次催促:
“先寫藥方。”
“雲翹剛入東宮,絕不能出事!”
我握緊筆,在紙上寫了一個“不”字。
下一刻,鮮血猛地湧上喉嚨。
筆從指間滑落。
我捂住嘴,血還是不斷從指縫裏淌出來。
裴硯衡臉上的怒意一下散了。
“青梧?”
我雙腿發軟,跌進他懷裏。
他慌忙替我擦血,可那血越擦越多,很快染紅了他的手。
“怎麼回事?”
“你不是在賭氣嗎?”
青黛正好帶著大夫趕回來。
大夫搭上我的脈,不過片刻,便慘白著臉跪了下去。
裴硯衡死死盯著他。
“她喝的到底是什麼?”
“回世子,是斷聲散。”
“先毀嗓音,再侵肺腑。”
裴硯衡僵住。
“不可能。”
“那碗藥是我親手喂她喝的。”
大夫低下頭。
“姑娘服藥已經三日,毒早已入了心脈。”
裴硯衡抱緊我,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那就解毒。”
“不管要什麼藥,我都能找來。”
大夫重重磕下頭。
“來不及了。”
“謝姑娘的時日......最多隻剩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