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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倦，有那些年被生活碾壓後留下的痕跡，但也有一點點光。

那點光是因為看到我才亮的。

“我來看看你。”他說。

“看完了，走吧。”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

他跟上來：“蘇念棠，我知道你不願意看到我。但是六年了，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在裏麵學了一門手藝，出來找了個工作，攢了一些錢。我現在能照顧你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謝知玨，你覺得你欠我的，用錢能還？用照顧能還？”

“而且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跟一個坐過牢的勞改犯前夫複婚？”

他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累。

這個人出現在我生命裏，帶給我一段婚姻，一個孩子，一身的傷疤，然後消失六年，再出現的時候跟我說，他想跟我重歸於好。

他有什麼資格說這話？

“謝知玨，你想贖罪？”

他點頭。

“隻有你死了，才算是贖罪。”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看到他眼睛裏的光滅了。

不是慢慢滅的，是一瞬間滅的。

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啪的一下，什麼都沒了。

他的嘴唇在動，但沒發出聲音。

我轉身走了。

我以為他會跟上來，但他沒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沒有再出現。

我以為他終於放棄了。

第五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看到一輛警車。

兩個民警站在樓下，跟物業在說話。

我走過去，聽到幾個詞：天橋、跳下去、當場死亡。

我沒站穩，扶住了旁邊的燈柱。

民警看到我，走過來：“你是蘇念棠？”

“是。”

“你認識謝知玨嗎？”

我點頭。

“他自殺了，從他之前站的那個天橋跳下去的。”

“包裏留了一封信，寫的是你的名字。”

“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我跟著民警上了車。

那封信不長，寫在皺巴巴的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蘇念棠，你說我死了才算贖罪。我死了，你別再累了。這輩子欠你的，下輩子還。”

“我也在鎖骨上紋了字，我是個罪人，學著你一樣又去把鎖骨上紋的字洗掉，才知道你洗的時候該有多痛，幹脆讓那道疤痕蓋在字上，希望你下輩子靠這個疤，還能認得出我。”

“念棠，這輩子是我對不起你和孩子。”

我把信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窗外，救護車亮著燈從對麵駛過，鳴笛聲刺穿了整條街道。

我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結束了。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