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回家,我從月餅裏吃出一張用雞血畫的符紙。
妹妹連連拍手,調皮的吐了吐舌頭。
「歐耶,整蠱成功!」
「姐,你平時不是最害怕這些嗎,我倒是要看看究竟能有什麼事!」
十年前,我出車禍腦死亡,媽媽跪了三天三夜求道士從閻王手中搶魂。
將我製成活死人。
從此不能曬太陽,不能照銅鏡,更不能碰雞血。
起初所有人小心翼翼,生怕哪兒出紕漏,可自從妹妹出生,這件事就隻剩我放心上了。
媽媽瞥見我臉色煞白,語氣裏帶著嘲諷。
「哎呀,又來了又來了,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
爸爸也無所謂開口。
「你妹妹鬧著玩呢,至於嗎?」
說著,他們溫柔地捧著妹妹的臉。
「就你姐事多,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你看這碰了符紙不也沒死嗎?」
可爸爸媽媽,你不知道。
我的手臂已經開始出現屍斑了。
1
我嚇得使勁擦了擦,還好沒幾下印子就淡了。
可身上像被火燒一樣,疼得不行。
我扶著桌角,聲音發虛。
「媽媽,我難受。」
當年我被貨車碾壓頭骨粉碎,很多地方隻剩下一層皮連著。
醒來後,媽媽心疼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後麵很長一段時間就算我咳嗽一聲都急得不行。
可如今她正在喂妹妹吃月餅,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張符紙就把你嚇成這樣,太誇張了吧。」
「而且我跟你說過很多遍,當初肯定是醫院誤診腦死亡,跟什麼道士沒半毛錢關係,我那時也是病急亂投醫才信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胸口像要被燒穿,我轉頭向爸爸求救。
「爸爸,我沒有騙人,我真的難受。」
不等他回答,一旁的妹妹抽了抽鼻子,眼眶一下子紅了。
「姐姐,你嫌棄我做的月餅也沒必要這樣吧!」
爸爸聽到哭聲連忙替她擦眼淚,同時不耐煩地吼著。
「陳安!你太過分了!人家敏敏親手給全家做月餅,這符紙就是開個玩笑活躍氣氛而已,你至於大驚小怪嗎?」
「再說世上哪兒有什麼活死人,要是符紙真有問題,你現在怎麼還沒死呢?」
前幾年,妹妹貪玩從小攤上買回來一把桃木劍。
當晚我便全身高燒不退,渾身抽搐差點休克。
可爸爸媽媽卻嘲諷那是心理作用。
如今我撈起袖子把屍斑湊到他們麵前,他們也隻是淡淡瞥了一眼。
「誰身上沒幾塊淤青?自己不知道哪兒撞得,現在怪起你妹妹了,真是心思重!」
身上明明燒的疼,可我心裏卻冷的不行。
我不再求他們信我,扣住嗓子眼拚命幹嘔自救。
一下,兩下,三下。
胃裏火辣辣的疼,喉嚨也被指甲挖下好幾塊肉,可吐了好幾次都隻有酸水。
媽媽本來就不滿意,看到我催吐更是氣得不行,揪著我頭發一巴掌扇了過來。
「鬧夠沒有!」
「本來今天一家人高高興興團圓的,你非要在這裏鬧是不是!」
她閉上眼,語氣滿是失望。
「而且你知不知道,這符是你妹妹專門去給你求的平安符!」
「她排了半天隊,腳都站腫了,你現在當著人家的麵這樣糟蹋,還有沒有良心?」
我手一頓,這是平安符嗎?
2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自己渾身難受。
妹妹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一張臉皺巴巴的。
「嗚嗚,我就是看姐姐身體不好,所以去最靈的廟裏三跪九叩求來的。」
「聽到沒有!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再看你!」
「早知道你是個白眼狼,當初我就該......」
媽媽別過臉,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我複健時聽醫生們提起過,腦死亡後所有人都讓爸爸媽媽趕快把我拉去殯儀館燒了,免得屍體發臭。
可媽媽不準別人碰我,尖叫著說她的女兒不可能死掉。
爸爸直接拿刀守在病床前,誰敢來就砍誰。
思緒飄回。
爸爸媽媽為了彌補妹妹受的委屈,帶著她去坐摩天輪去了。
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今晚月亮又大又圓,隻是月光獨獨照不到我的身上。
過了好久,我終於將符紙連帶著一口黑血一起嘔了出來。
妹妹撒謊了。
符咒上畫的樣式不是保平安,而是驅邪的。
但她有一點沒說錯,寺廟很靈,符紙也很靈。
我咽了幾粒止疼片,蜷縮在房間角落。
手機亮了,是媽媽在朋友圈發了他們在摩天輪上的照片。
配文。
【中秋快樂!和小棉襖一起賞月!】
有人評論。
【怎麼隻帶了敏敏,安安呢?】
媽媽很快回複。
【本來我是買了四張票的,誰讓有些人自己犯賤呢?】
爸爸也附和著。
【她沒來正好,咱們一家三口開開心心過節!】
後來不知道是痛暈了還是睡著了,等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
鏡子裏我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眶深陷,指甲蓋像被門夾過一樣發黑發紫。
屍身已經開始腐敗了,好好保持也許還有十天的時間。
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借命十年我活得小心翼翼,每天都處在擔驚受怕中,如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斯之劍終於落下,我反而覺得輕鬆。
晚些時候爸爸媽媽回來,見我縮在角落臉立馬沉了下來。
「陳安,你又在裝什麼?」
「我沒裝,我不舒服。」
我啞著嗓子回答。
臥室的窗簾被拉開,媽媽看到我灰青色的臉時嚇了一大跳,過來摸了摸我額頭。
「你要死啊,全身這麼涼!」
她終究是怕我出事,架著我的胳膊將我拖到醫院。
中途鄰居問我怎麼了。
她笑著擺擺手。
「估計就是低血糖,這矯情精裝的跟要死了一樣。」
到了醫院,護士撈起我的袖子,紮了十幾針才找到血管。
媽媽皺了皺眉,記起去年鄰居家老人去世前,皮膚就是這樣的。
她看我的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擔憂。
3
最終化驗單出來,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醫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媽媽。
「你們閨女身體沒毛病,臉色差可能就是沒休息好。」
媽媽臉瞬間黑了,將化驗單撕碎扔垃圾桶裏。
「沒完沒了了!昨天敏敏給你開了個玩笑,你就一直揪著不放,是不是要人家敏敏跪下給你道歉你才滿意!」
她狠狠擰了我胳膊一下。
「說啊!是不是!是不是!」
也許屍體還沒腐爛到裏麵,所以查血查不出問題也正常。
說話間,媽媽手機響了,聽筒裏傳來妹妹嬌憨的聲音。
「媽媽,不是說好了今天陪我吃漂亮飯嗎,你怎麼不在家啊?」
「我還想出去旅遊,你能不能帶我去呀!」
媽媽語氣立馬軟了下去,哄著說馬上回來。
至於我。
「後麵的檢查沒必要做了,正好省點錢,給你妹妹買兩件新衣服賠罪!」
不僅如此,她還把我坐車的零錢拿走給妹妹買奶茶了。
醫院離家十公裏。
正常人走兩小時的路程,我走了整整一天。
腳磨的血淋淋的,更致命的是陽光一曬,渾身像針紮一樣疼。
但這時我也釋懷了,死不死的都無所謂。
說實話,多活了十年,其實我沒有太多遺憾。
現在唯一想做的,大概就是做一頓飯償還爸爸媽媽生養之恩。
當年我出車禍,他們賣房賣車甚至賣血籌錢,又寸步不離的陪我複健。
至於兩人後來的偏心我也能理解,畢竟比起我,誰都會更喜歡天真活潑的妹妹。
到了家,我做了爸爸最愛的紅燒排骨和媽媽最愛的炒牛肉。
隻是冷了熱,熱了又冷。
直到第三天時,他們才帶著妹妹度假回來。
門一開,妹妹見到我嚇得尖叫出聲,像隻小兔子一樣撲進媽媽懷裏。
「媽媽,我做錯了什麼?姐姐要這樣嚇唬我?」
我的身體已經開始腐爛了,沒辦法隻能穿著長袖長褲,同時戴著一頂大帽子將慘白的臉遮住。
媽媽剜了我一眼。
而爸爸直接將桌子掀翻。
盤子連帶著我最後的心意一起摔得稀碎。
「穿的跟個死人一樣坐那裏,存心嚇敏敏是不是!現在跪在碎玻璃上好好給她道歉!」
我的雙腿已經無法彎曲了,爸爸用了好大的力才逼迫我跪下。
「我讓你不聽話!讓你不聽話!」
膝蓋磕在瓷片上,滲的血又黑又粘稠,隻是兩人忙著哄妹妹,壓根沒看見異樣。
之後幾天,妹妹每晚都睡不著。
她抱著自己的阿貝貝,哭唧唧要媽媽陪她一起睡覺。
「媽媽,我又做噩夢了?!」
「媽媽,我鬼壓床了!渾身都動不了!」
「媽媽,肯定是上次被姐姐嚇的!」
看著妹妹烏黑的眼圈,媽媽心疼的不行。
可醫生看了,藥吃了,依舊不見好。
最後媽媽實在沒辦法了,隻能托人找來附近最好的道士,求他幫忙看看。
那人一進門就察覺家裏陰氣重,問是不是有將死之人。
媽媽冷哼一聲。
「嗬,將死之人沒有,要死要活的倒是有一個。」
「天天陰著個臉,家裏陰氣能不重才怪!」
道士沒多說什麼,隻是說妹妹是被嚇失了魂,讓媽媽買著驅邪的東西放家裏。
當晚,媽媽買了一百把桃木劍,還拖了一百麵銅鏡回來。
4
也許有點誇張。
但和十年前媽媽拚盡全力將我拉回來時情形一模一樣。
隻是當時她念著的是我,如今念著的是妹妹。
桃木劍和銅鏡擺滿了家裏每個角落。
隻剩我的房間。
媽媽用腳狠狠踹了幾下。
「陳安!開門!」
「敏敏是被你嚇出病的,你還好意思鎖門,真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家裏突然多了這麼多東西,我縮在衣櫃裏聲音抖得不行。
「媽媽我怕,可不可以別把這些放進來,我還想再陪陪你們。」
「不可以!」
「妹妹是裝的,她的黑眼圈是用塗的粉,其實一點事都沒有。」
昨天媽媽出門時,妹妹笑嘻嘻的讓我猜,這次媽媽會信她還是信我。
其實答案我心裏清楚,可此刻還是想在確認一下。
「媽媽你信我,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話音落下,媽媽徹底炸了。
「陳安你有沒有心!她是你親妹妹!你把她嚇成這樣就算了,居然還想往她身上潑臟水!」
「全家圍著你轉了十年還不夠嗎!當初就該讓你死在醫院!」
「你死了這個家就清淨了!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有臉活著!」
媽媽的話一句句紮在我心裏。
我以為她隻是討厭我,沒想到她是恨我。
也許,我真的該死了。
爭吵間,爸爸拿消防斧直接把我的門砍成了兩半,將東西擺滿了屋子。
妹妹稱心如意,病自然而然就好了,窩在媽媽懷裏睡得香甜。
而我疼的渾身發抖,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
原本以為自己還有幾天可以孝順父母,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
劇烈的疼痛讓我悶哼兩聲,聲音剛出口,媽媽就壓低嗓子惡狠狠警告我。
「閉嘴!」
「敏敏剛睡著,你要是敢把她吵醒,我就把你的嘴巴縫上!」
我手抓著被子,隻感覺到無法呼吸,最後身子越來越涼。
爸爸聽到動靜沒了,笑了笑。
「終於清淨了!」
「陳安就是賤骨頭,必須要罵她兩句才安分!早這樣多好,非要鬧的全家不得安寧!」
媽媽哼哼兩句附和。
「她是越長大越不懂事,這次要真把敏敏吵醒了,看我不把她趕出家門!」
妹妹睡了好覺,媽媽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第二天,她早早起床做早餐,破天荒的有我那份。
經過我房間時,她敲了敲那扇被劈成兩半的門。
「陳安,吃不吃飯?」
透過縫隙,媽媽見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嗬,不就是昨天說了你兩句嗎,你心眼子怎麼這麼小?」
「行了,別裝死了,故意嚇妹妹本來就是你的錯,你好好跟妹妹道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依舊沒有回應。
媽媽沒了耐心,大步進屋,猛地將我被子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