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發那天,媽媽五點就起了。
廚房裏一直有水聲。
她給程雨薇煮了長壽麵,還在碗裏臥了兩個雞蛋。
我聞著香味醒來,胸口悶得厲害。
昨晚疼了兩次,我幾乎沒有合眼。
藥瓶就在床頭。
我摸出兩粒藥,就著剩下的半杯水咽了下去。
樓下,爸爸正往車裏搬酒和禮盒。
媽媽穿著新做的旗袍,站在鏡子前替程雨薇整理紅圍巾。
那是她織給我的。
如今戴在程雨薇身上,大小竟然剛好。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時,媽媽瞥了一眼。
“收拾個房間,怎麼連箱子都拿出來了?”
“有些舊衣服要處理。”
她沒有多問。
程雨薇穿著我的月白色旗袍走過來。
“表姐,你下午會去吧?”
“族裏要拍全家福,少一個人不好看。”
媽媽替她撫平衣領。
“她肯定去。”
“鬧兩天,也該鬧夠了。”
爸爸從門外探頭。
“趕緊走,別讓長輩等。”
媽媽走到院門口,又想起銀鎖。
“下午三點前送到祠堂。”
“別故意拖時間,讓你爸下不來台。”
我看著她的背影。
“媽。”
她停下來,卻沒有回頭。
“又怎麼了?”
我原本想問,如果今天見不到我,她會不會找我。
可程雨薇坐在車裏喊她。
媽媽立刻應了一聲,快步走出院子。
車子發動後,她也沒再看我。
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我將家門鑰匙和銀行卡副卡擺在玄關櫃上。
藥瓶、病曆、銀鎖和草原畫冊,都裝進了行李箱。
冰箱裏還有媽媽昨晚剩下的半碗湯。
我倒掉湯,把碗洗幹淨,放回原來的位置。
廚房的窗戶沒有關嚴。
風吹進來,桌上的紅棗滾了一顆。
我撿起來,放回果盤。
那是我離開前,為這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下午三點,手機開始不停地響。
第一通電話,媽媽催我送銀鎖。
第二通,她問我為什麼還沒到祠堂。
第三通,爸爸讓我顧全大局,別當著親戚的麵鬧脾氣。
隨後,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長輩都來了,你別給家裏丟人。】
【雨薇一直替你說好話,你就不能懂點事?】
【三點半之前不到,以後別回來了。】
我關掉提示音,拖著行李走進車站。
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
候車大廳裏暖氣開得很足,我卻一直覺得冷。
許醫生打來電話。
“還來得及改變主意。”
“我到那邊會先去醫院登記。”
“藥帶齊了嗎?”
“帶齊了。”
“別關機,每天聯係。”
我答應下來。
剛掛斷電話,媽媽發來一張照片。
祠堂裏掛滿了長明燈。
程雨薇站在最中間,提著原本屬於我的那一盞。
爸爸站在她左邊。
媽媽站在她右邊。
紅圍巾繞在程雨薇頸間,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照片下麵隻有一句話。
【全家福就差你了。】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下來。
不是留作紀念。
是怕哪天病得糊塗,還會騙自己,媽媽其實等過我。
檢票口打開後,我拉著行李往前走。
胸口再次疼起來。
我停在欄杆邊,取出藥盒。
後麵的旅客從我身旁繞過,一個個走向站台。
沒有人催促。
也沒有人埋怨我耽誤時間。
等那陣眩暈過去,我重新握住行李箱拉杆。
火車進站時,風卷起站台上的灰塵。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將草原畫冊放在窗邊。
第一頁已經褪色。
十二歲那年,媽媽指著上麵的呼倫貝爾,答應我明年就去。
二十七歲這年,她又讓我等明年。
列車緩緩啟動。
小鎮的屋頂、祠堂的飛簷,還有那一排掛了很多年的長明燈,一點點退到窗後。
我關掉手機,將它放進行李箱最深處。
媽媽欠我的那趟草原,我自己去。
這一次,我不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