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生說,我的心臟撐不過這個冬天。
可媽媽不知道。
我們鎮上有個舊俗。
每年中秋,母親要親手替女兒紮一盞長明燈,再將女兒的生辰寫進燈骨,送到月華祠祈福。
據說燈燃得越久,女兒往後的福氣就越長。
我病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今年,媽媽終於答應為我紮燈。
可供燈前一晚,寄養在我家的表妹喬婉清哭著說,她從沒收過母親做的燈。
媽媽沉默片刻,拆下了我的燈骨。
“婉清沒有媽媽,這盞先給她。”
我按住胸口,輕聲提醒她:
“可我的名字已經寫進去了。”
媽媽卻拿起刻刀,將那三個字一點點刮掉。
“一個名字而已,明年再寫。”
她不知道,我沒有明年了。
中秋夜,喬婉清提著我的燈站在祠堂中央。
媽媽替她點亮燈芯,又把她的名字寫進族譜。
輪到我時,她隻遞來一盞臨時買的紙燈。
風一吹,燈便滅了。
媽媽皺眉訓我:
“連盞燈都護不住,難怪病歪歪的留不住福氣。”
滿堂親友都圍過去祝福喬婉清。
沒人看見我掌心攥著醫院的病危通知。
也沒人知道,我原本想在今晚告訴媽媽,我可能等不到下一個中秋。
可看著她護在喬婉清身前的樣子,我忽然不想說了。
我把通知書折好,扔進熄滅的紙燈裏。
算了,都不重要了。
......
“你還要在地上坐多久?”
媽媽站在祠堂門口,語氣裏已經有了不耐煩。
“雨薇的手燙傷了,我們得先帶她去買藥。”
“你把地上的燈收拾幹淨,別讓人踩著。”
我低頭看向腳邊。
那盞臨時買來的紙燈已經徹底熄滅。
浸了燈油的紙黏在竹架上,我剛才扔進去的病危通知被壓在最下麵,隻露出灰白的一角。
我沒有再碰它。
那張紙原本是我準備拿給媽媽看的。
可她親手刮掉我名字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沒必要了。
知道我快死了,她或許會難過。
也可能會皺著眉問我,為什麼偏偏選在雨薇認親的日子說這種話。
胸口突然絞緊。
我扶住供桌,慢慢蹲了下去。
包裏的藥瓶滾到角落。
我摸了幾次才拿出來,手指抖得連瓶蓋都擰不開。
“表姐,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程雨薇站在香案旁看著我。
媽媽順著她的目光回頭。
她遲疑了一下,到底沒有走近。
“藥不是帶著嗎?先吃一顆。”
“雨薇今天剛進林家的女眷冊,你別因為心裏不痛快,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藥片掉在地上。
我撿起來,直接塞進嘴裏。
沒有水。
隻能硬咽。
藥片卡過喉嚨,疼得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程雨薇隻是被燈油燙紅了半根手指。
媽媽卻一直握著她的手,低頭吹了又吹。
爸爸跑去祠堂外麵買燙傷膏。
幾個親戚也圍過去,有人端水,有人遞紙。
我就在離他們不到三步的地方。
除了程雨薇,沒有人再看我。
她解下燈穗,小聲開口:
“姨媽,要不還是把燈還給表姐吧。”
“說什麼傻話?”
媽媽立刻將燈穗重新係好。
“你已經在祠堂認了我們做父母,名字也寫進女眷冊了,哪能說改就改?”
程雨薇低下頭。
她嘴上說著要還,手指卻一直握著燈柄。
媽媽這才看向我。
“見月,你是我親生的,以後有的是機會。”
“雨薇沒有媽媽,今天對她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
以後。
醫生說,我的以後大概隻剩幾個月。
可在媽媽嘴裏,它多得像永遠也用不完。
我的房間可以以後再要。
生日可以以後再補。
長明燈也可以明年再紮。
隻要程雨薇開口,我所有的以後,都得給她讓路。
爸爸拿著燙傷膏回來,催媽媽趕緊走。
他們從我麵前經過。
媽媽走到門口,才想起回頭。
“把地上的東西收好。”
“今天親戚都在,別再讓你爸難做。”
說完,她扶著程雨薇跨過門檻。
沒有人問我還能不能站起來。
我等胸口那陣疼慢慢退下去,才扶著供桌起身。
看守祠堂的陳嬸提著掃帚進來,被我的臉色嚇了一跳。
“見月,要不要叫你媽回來?”
“不用了。”
我看了一眼那盞熄滅的紙燈。
“她們已經走遠了。”
手機在這時響起。
是許醫生。
“林見月,住院手續還辦不辦?”
“心內科給你留的床位隻能到明天。你再拖下去,下次發病未必還能自己吃藥。”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家人離開的青石路。
“手術成功率還是不到三成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是。”
“但不做手術,你很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
我沒有回答。
祠堂對麵的小賣部掛著一本舊掛曆。
九月的圖片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草原。
十二歲那年,媽媽給我買過一本風景畫冊。
我趴在她膝上,指著呼倫貝爾問她,草原上的風是什麼味道。
她摸著我的頭說,等明年就帶我去聞一聞。
後來每一年,她都有更重要的事。
我也總以為,自己還能再等一年。
掛斷電話後,我先點開醫院發來的住院確認。
又點開去海拉爾的車票。
一個地方,是不到三成的生機。
另一個地方,是我等了十五年都沒去成的草原。
兩天後的下午四點四十分,還有最後一張臥鋪。
我取消住院登記,按下了購票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