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擇婿那日,妹妹搶過我的繡球,故意拋向她的死對頭蕭既白。
她拋一次,他便打落一次,惹得滿街哄笑。
妹妹氣紅了眼,衝他喊道:
“我姐姐哪裏不好?嫁給你是便宜你了,接著!”
這一次,蕭既白沒有躲。
父親當場定下婚事,我就這樣嫁進了王府。
婚後六年,蕭既白待我十分敬重。
我不善言辭,隻知盡心竭力操持中饋,替他侍奉纏綿病榻的太妃。
他雖生性冷淡,卻會在冬夜替我捂熱冰涼的手,在我對賬到深夜時為我披上大氅。
我以為多年相守,足以讓一場荒唐的婚事生出真心。
直到失蹤六年的妹妹帶著戰功回京。
蕭既白親自策馬出城,將負傷的她抱下馬背。
三日後,他遞給我一封自貶為妾的文書。
“當年她拿你的繡球同我賭氣,我接下隻是想逼她承認在意我。”
“你占了她六年的位置,該還給她了。”
我這才明白,這些年的尊重與體麵,不過是對我的補償。
可他不知道,我這六年日夜為王府操勞,早就熬空了底子。
太醫說我已是油盡燈枯,熬不過這個初冬了。
我沒有簽那封貶妻書,隻向他討了一紙和離。
既然王妃的位置從來不屬於我,我便不占了。
······
蕭既白將那封自貶為妾的文書推到我麵前時。
窗外正落著今冬第一場雪。
我看了許久,沒有接筆。
文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妥帖。
我自願讓出正妃之位,退居側院,不入宗祠,不受朝拜。
溫照棠則會以王妃之禮,重新嫁入王府。
蕭既白坐在我對麵,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同我商量一件尋常家事。
“你放心,即便降為側妃,府中仍由你掌家。”
“月例、用度,還有下人的敬重,都不會變。”
我明白。
他要把名分給溫照棠,卻不想失去一個替他操持王府、侍奉母親的賢妻。
“若我不願呢?”
蕭既白眉心微擰。
“扶月,這是照棠應得的。”
六年前,妹妹搶走我的繡球,一次次拋向他。
滿街都在笑。
隻有我站在繡樓上,看見他最後接住繡球時,目光始終落在妹妹身上。
那時我隻以為他們針鋒相對。
原來那場鬧劇裏,我隻是他們賭氣的工具罷了。
“那便和離吧。”
蕭既白驟然抬眼。
“你說什麼?”
“我不願做妾,也不願占著妹妹的位置。”
“王爺給我一封和離書,此後婚嫁,各不相幹。”
屋中沉寂下來。
蕭既白臉上的溫和一點點淡去。
“當年婚事定下時,你沒有拒絕。”
“如今照棠回來,你倒要鬧和離了?”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好笑。
當年父親當街定親,他沒有拒絕。
我們都以為對方願意。
於是糊裏糊塗地做了六年夫妻。
“王爺不願?”
“我沒說過要趕你走。”
蕭既白聲音發沉。
“六年夫妻,王府上下早已習慣由你打理。母妃也離不開你。”
“扶月,你不必用和離逼我改變主意。”
原來他留我,不是因為舍不得。
隻是王府離不開一個稱職的管家。
胸口忽然泛起一陣腥甜。
我低頭用帕子掩住咳嗽,悄悄將血跡攥進掌心。
“我會把賬冊整理好。”
“太妃的藥方、飲食禁忌,我也會一並交給妹妹。”
蕭既白看著我,像是第一次發現,我並非在說氣話。
他起身走到我麵前,下意識握住我的手。
“怎麼這麼涼?”
過去六年,每逢冬日,他都會這樣替我暖手。
他的掌心依舊溫熱。
我卻再也生不出歡喜。
“扶月,我隻是要一個名分還給照棠。”
“這些年你對王府的付出,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放緩聲音。
“我不會虧待你。”
又是補償。
一座王府,六年體麵,足以償還我被錯付的一生。
我抽回手。
“多謝王爺。”
蕭既白的手停在半空,眉心皺得更緊。
像是不習慣我突然對他如此生疏。
當晚,我命人打開庫房,將王府賬冊分成兩份。
青禾不解地問道:
“王妃為何連太妃的小廚房都要交出去?”
我低聲回答:
“往後便不是我管了。”
青禾臉色微變。
“王爺真要讓二小姐做正妃?”
我點了點頭。
青禾氣紅了眼。
“這些年,太妃纏綿病榻,是您日日守著。王府虧空,也是您拿嫁妝填上的。”
“二小姐一回來,憑什麼把您的位置拿走?”
我沒有回答。
這位置從來不屬於我。
是我坐得太久,竟生出了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