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皇子是棄妃顧月蓮的兒子。
我這條命是顧家撿回來的,是顧家最忠心的丫鬟。
若說這世上最難之事,便是助五皇子奪位。
後來,他真坐上了龍椅,成了朝臣口中狠戾難測的新帝。
一紙詔書,將我與夫君召進了京城。
皇城動亂那日,借驅趕流寇,城牆之上,他彎弓搭箭,一箭穿透了我夫君的胸膛。
夜深,紅牆內暗流翻湧。
他借著醉意,嗓音沉啞破碎:「阿杏,你盡管恨我。」
1
三小姐閨房中。
她看完從宮裏寄來的那封密信,緊握住我的手:「阿杏,你說過想回你的家鄉。我的侄子,五皇子賀雲樊才十三歲,請你帶他去燕州。」
我指尖發冷,沒待多想便重重點頭:「小姐,我拚死也會護住他。」
話音剛落,前院傳來撞門巨響。
三小姐從大小姐的信封裏摸出整疊銀票,塞來一枚玉佩:「若有機會,望你助阿樊一臂之力。因我二哥謀反,皇帝已下密旨賜大姐毒酒,姐姐已托人把阿樊送出宮了。」
她將我往後門推去,自己卻轉身麵向嘈雜:「不出意外,他在西角城門外附近馬車裏等著,你快走,別回頭!」
我把銀票藏進衣領裏,攥緊玉佩,衝出屋簷。
西角城門守衛並不嚴,趁著守門士兵酣睡的間隙,我悄悄出了城門。
暗處,一道幼小人影正蜷在車轅邊。
他抬起臉,月色下眼睛亮得駭人:「你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救我的?」
我呈上那寫著三小姐名諱「璃」的玉佩:「我叫阿杏,是你的姑姑,顧家三小姐顧念璃的丫鬟,是來救您的。」
他接過玉佩,指尖微顫。
我一把將他塞進馬車:「活下去,才能報仇。」
車廂內,他拽住我衣袖:「我母妃病死了,我還能有什麼希望?」
「你必須好好活著。」說完,我坐到車廂簾外開始揚鞭催馬。
城外方圓三十裏處,我察覺到十幾個黑衣人正緩緩靠近。
車廂顛簸,我嚇了一跳,不得不停下馬車。
為首的男子扯下黑色麵紗:「殿下,顧家餘部,您外祖父顧翎將軍的副將,特來告知!」
賀雲樊眼神驟變:「趙德仁將軍,我認得你!」
趙德仁繼續言道:「顧將軍是清白的,不久前楚國與蠻部一戰,雖擊退了他們,但他戰死沙場,他並不知你舅舅謀反。二公子聽信門客挑唆,認為是陛下讓將軍去征戰,才害他身死,又因陛下忌憚顧家已久,認為他遲早會抄顧家滿門。」
賀雲樊瞳孔緊縮:「那又如何?我母妃已經死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殿下,顧家軍三萬鐵騎仍在原顧將軍駐地燕州。大將軍留給您的,不止是兵。為今之計,便是回到那裏暫時隱姓埋名,任陛下也不敢動燕州分毫。」
趙德仁忽然拔刀,指向林深處。
一隊黑衣騎兵破霧而出,為首者高舉火把,照亮腰間金令。
「陛下有令,帶回五皇子,叛將趙德仁就地誅殺!」
趙德仁臉色驟變。
他猛地將賀雲樊往我懷裏一推:「帶殿下走!兵符在......」
話未說完,箭雨已射中趙德仁的胸口。
他的剩餘屬下在做最後的殊死一搏。
我護住賀雲樊駕駛著馬車趕緊駛離了這裏。
他忽然在我耳邊不確定地問:「阿杏姐姐,若我死了......」
我隻得安慰他:「若殿下死了,我就去燕州尋找兵符,替你反。」
賀雲樊聽了,卻是不可思議:「你真是個傻姑娘。」
我笑了笑:「我是燕州人,八歲那年城中鬧饑荒,隨災民來了京城,是顧家三小姐撿到我,見我與她年齡相仿,讓我入府伴她。如此有八年了,她待我親如姐妹。」
賀雲樊聽了,默而不語。
我們逃回了燕州。
2
拿著三小姐給的銀票,我在燕州添置了一間宅子,這座宅院荒僻,倒也安靜。
我已得到消息,燕州外的京城,顧家被滿門抄斬,而那剩下的幾疊銀票被我存放在房中櫃子裏。
不知不覺間,兩年後的初春到來。
這夜燭火搖曳,我正欲點數,賀雲樊推門而入,對我說:「我想看看你存放著的那幾疊銀票。」
我點頭答應,從我房內鎖住的櫃子裏拿出那些銀票。
「阿杏姐姐,」他接過那疊銀票,「你可曾細看過?」
我搖頭。
他抽出一張,對著燭光細看。
紙麵暗紋忽現,竟是半幅燕州地圖。
賀雲樊指尖一顫,第二張銀票飄落。
一張薄如蟬翼的信紙,不小心從中滑出。
信紙泛黃,字跡娟秀,卻屬於他已故的母妃。
「吾兒雲樊,」賀雲樊念出聲,嗓音微顫,「若見此信,則母妃之死......」
他頓住。
燭火爆開一個燈花。
我湊近,瞥見下一行小字:「非病逝,乃鴆殺。」
賀雲樊知道我看見了,他緊緊地扶住我的肩:「外祖父和趙將軍都死了,我心中有愧,畢竟人心難測,皇權難奪,加上當年來到燕州趙府,發現府邸已人走樓空,我想放下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我一直以為父皇是給母妃留了情麵的,也是在她病死後才清理顧家的,姑姑得到我母妃的密信時便知是父皇賜了她毒酒,也是她告訴你的?」
說著,他哭了。
「你說啊!」燭火劈啪作響。
我艱難地吐出字句:「娘娘給三小姐的密信中確實是說陛下賜了她毒酒,我來燕州不久後,也曾看見這張娘娘留給你的信紙,可殿下你說過娘娘是病死的,我才沒有多言。她是希望你先遠離皇宮,保留性命......」
他手指驟鬆,眼神駭人,喃喃自語道:「原來,母妃是被父皇下密旨悄悄賜死的。」
叩門聲忽響,三短一長。
賀雲樊將我往後一拽,袖中短刀已現。
門外傳來低啞嗓音:「趙德仁之子趙延楠在此,怕您不願開門,特地翻牆而入以此為殿下解惑。」
賀雲樊見此,開口道:「你且進來吧。」
門窗被推開,隻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我聽到他的名字,便知他是我幼時見過的一個人。
他單膝跪下,呈上雕刻著「趙」的玉佩:「兩年前,家父曾叮囑過我,要我輔佐殿下你奪得皇位,但那時正值皇後家族鼎盛,家父又被陛下的人誅殺,迫於無奈我才去恒州避難。後來陛下查清皇後和其父的陰謀,念在顧將軍本人並無反叛之心,又因他病危,朝政被皇後一黨把持,一月前才秘密下旨,允許我回到燕州尋找殿下。」
賀雲樊遲疑了片刻,緩緩回應道:「我信你。」
3
待他們徹夜長談後,已是清晨。
我拿著掃帚清掃著院中的落葉。
一個身影走近我。
待我看清來人,竟是趙延楠。
他輕輕笑了一下,對我說:「姑娘看起來有些麵熟。」
他的這一聲回應讓我想起了過去。
我叫蕭紅袖,娘給我取的小名叫阿杏。
我娘姓趙,單名一個「丹」字,原是趙德仁的妹妹。
趙德仁中箭那晚,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的舅舅,但我們沒有機會能夠相認。
當年娘愛上了窮小子,生下了我,然而那年城中鬧饑荒,娘帶我投奔趙家,開門時見到的卻是趙德仁的夫人,她說他隨軍征戰在外,家裏也沒有口糧可吃。
娘帶著我隻得離開趙府。
可是,爹和娘後來還是舊疾發作,病死了。
思緒回到現在,我回應道:「趙公子,我一直記得當年離開趙府後,你悄悄給了我們一些大餅和糧食,還說若是不夠再找你拿......」
他笑了笑,打斷我的話:「姑娘竟然記得?你姓蕭?」
我回應道:「我便是趙德仁將軍的妹妹,趙丹的女兒蕭紅袖。」
他聽後,嘴角微揚,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養父待我還算不錯,趙家夫人算是我名義上的娘,可我隻是他們的養子,我又何必和他們同氣連枝呢?」他輕聲說。
見我不說話,他轉而打趣道:「趙家藏糧的事,你娘應該也明白吧?」
我猛地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趙公子的意思是?」
他湊近,氣息噴在我耳邊:「趙德仁讓大娘故意趕走你們,因為你娘當年......」
突然,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德仁臉色驟變,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快躲起來!」他低吼。
門被推開,一個冷冽的聲音響起:「趙公子,好興致啊。」
是賀雲樊。
還未等我們開口,賀雲樊又轉身回屋了。
趙延楠隻在我耳邊,悄悄留下一句:「若有事來趙府找我便可。」
便匆匆離開了宅院。
4
賀雲樊有好幾日沒跟我說話了。
平時在宅院中見著了,也是淡淡的,不曾交談。
這日,我端著盛滿瓜果蔬菜的籃子回到院中,卻看見他負手而立站在樹下,竟是我這兩年來第一次見到這般挺拔身形的男子。
他微微一笑,轉過頭:「阿杏,進屋吧,我跟你說一些事。」
我遲疑片刻,呆呆地站在原地。
賀雲樊並沒有不悅,隻是說:「進來吧,隻是說說話,我又不會吃了你。」
我隻得跟他進屋。
一坐下,他將一杯早已沏好的茶端到我麵前,淡淡開口:「母妃的仇,我不想報了。」
我有些生氣,扶著案桌站起身:「殿下,趙公子說會幫你。這次你的父皇病危,這是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好機會呀!」
他冷笑了一聲,緩緩言道:「那日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趙公子是趙將軍的養子,趙將軍又因我而死,你覺得他會真正想幫助我嗎?怕是引君入局,引誘我入虎口吧?」
我想起三小姐之前的話,望我若有機會,必要助賀雲樊一臂之力。
可腦海中不禁又浮現出他的那句話,便是母妃的仇,他不想報了。
我喝了一口熱茶,看向他的雙眼:「那殿下可否告訴我,不想報仇的理由?」
他站起身,手撫在案板上:「我這麼想,還不就是因為......」
我接著他的話:「因為什麼?」
他欲言又止,臉轉向一邊:「因為他畢竟是我的親生父親罷了。」
說完,他離開了房間。
看著他的背影,我的眼底燃起一股希望。
趙延楠心思不定,為今之計,隻有勸其真正效忠於賀雲樊,助他奪位,才能為三小姐一家報仇雪恨,不負重托。
既然賀雲樊不能做決定,那我便替他做下這個決定。
5
我來到了趙府。
開門的是府中一個年老的仆人。
待說明來意。
他滿臉堆笑:「姑娘進來吧,我家老爺吩咐過,您是已故主公妹妹的女兒,我們自然不敢怠慢。」
我來到正堂。
趙延楠坐在主位之上,見我來了,他有些歡喜:「紅袖,是要銀兩還是有什麼事嗎?我還記得我小時候在街上跟人打架,沒打贏,是你救了我,趕走了那些人。」
我跪了下去:「我來是求趙家老爺看在我是已故主公妹妹的女兒份上,幫我一件事。」
他睜大眼瞳,扶起我:「你說。」
我平複了一下心緒,開口:「趙公子,五殿下性情仁厚,顧家覆滅,我那日也親眼所見,趙將軍是被皇宮裏的人殺死的。您也說過會輔佐殿下奪得皇位,既如此,當日的話可還作數?」
趙延楠收起笑意:「養父被皇宮裏的人殺死,不如說他是為保護五皇子而死。養父臨死前是把顧家的兵符給了我,若有不測,希望我交給五殿下。二皇子的母親,皇後黨羽頗多,奪位相對來說更加容易,前些日子她秘密寄來書信,告知養父被陛下下令殺死的真相,勸我效忠於她,還允我高官厚祿,隻要暗中殺死五皇子。所以,殺死你們比殺死螻蟻更容易。」
我聽後想了一下,於是說道:「可趙將軍曾囑咐過你,說燕州有三萬鐵騎隻會聽命於顧家效忠的舊主,賀雲樊。」
似是逼急了趙延楠,他撫上我的臉頰:「可掌管燕州鐵騎的權力現在在我手上,那你也依我一件小事,我便豁出這條性命效忠於五殿下,你看怎樣?」
我沉默片刻,回答他:「趙公子,請講。」
他笑了笑,眼神不離我片刻:「我看得出來,你從小便聰慧伶俐,如今長大了倒是生得容貌俏麗......你既跟在五皇子身邊,可曾服侍過他?」
我瞬間明了,便搖頭:「那年城中鬧饑荒,我輾轉來到了京城,是顧家收留了我,五皇子既是顧妃的兒子,就是我的主子,我從未對他動過心思,五皇子待人仁善,他不曾欺辱過我。」
趙延楠的笑容更加溫柔:「隻要......你做我的女人,我便答應你,拚盡全力助他奪位。」
我後退一步,指尖掐進掌心。
「公子說笑了。」
他站起身,步步逼近:「說笑?那兵符現在是整塊虎符,皆在我手裏。我還沒有告知五皇子,陛下已把那右半虎符和文書偷偷交給了我,皇後也不知道我得到了這半塊虎符,許是禦書房中找不到這半虎符,才匆忙求助於我。我給你三日考慮,你的決定便是我的決定,如今陛下尚未冊立太子,是把這右半虎符交給二皇子還是五皇子,你且掂量著。」
我心知這右半虎符乃是真正的皇家持有,而左半虎符為將領所得,兩塊合一且有皇帝文書方可正式調動軍隊和那三萬鐵騎,號令天下。
於是,借著他的靠近,我把自己的外裳慢慢褪下。
趙延楠愣了愣,還是替我穿上了衣裳。
見他有些害羞,我緩緩答應道:「趙公子,若是我現在獻身於你,萬一你到時候反悔呢?我會在五殿下奪位成功後,求他讓我嫁給你,殿下尚未及冠,若是有違此約,你可以叛主,甚至可以借人脈暗中殺掉五殿下,就讓我們擊掌為誓。」
趙延楠意味深長地看著我,與我三次「擊掌」。
6
趙延楠終究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他向賀雲樊言明要做最後的爭奪。
趁著陛下被皇後一黨控製,趙延楠以清君側為名,以顧將軍生前的調令為信,再加上虎符起到的作用,名正言順地為賀雲樊召集了三萬鐵騎,一路過關斬將,直逼楚國皇城。
皇城的主要兵力因臨時被皇後派去抵禦意欲再次進犯的蠻部,剩餘的軍隊則漸漸敗退。
朝中又有暗中協助趙延楠的大臣與之聯絡,朝堂上,賀雲樊身著提前備好的黃袍,拿著刀刃衝進了朝堂。
皇後見此,恭敬地遞上玉璽:「五殿下,陛下已病死,這玉璽自然是你的。」
待到他靠近了準備接過玉璽,我才發現,皇後袖中有刀。
我向他喊了聲:「小心!」
皇後袖中寒光驟現,短刃直刺他心口。
賀雲樊側身閃避,待皇後下一次動手時把手中刀刃直刺她胸口。
一下又一下,刺了皇後三次,把她推倒在地。
賀雲樊怒目圓睜:「皇後,此乃報當年你父親宋丞相進言說顧家有謀逆之心,又命門客蠱惑我舅舅謀反之恨。你的兒子,你們宋家,隔日我會處死他們,一個都不留。」
皇後聽後捂著胸口,血流不止,終於咽氣。
殿外腳步聲急,趙延楠帶兵闖入:「殿下,皇後的暗衛皆已伏誅。」
但角落陰影裏,忽有弩箭上弦聲,對準了賀雲樊後背。
我快步衝上前,替賀雲樊擋了一箭。
箭沒入腹部,血染紅我的衣衫。
他疾步掠來,撕下袍角按住我傷口,眼底翻滾著我看不懂的暗湧:「誰準你擋的?」
來人扯下黑色麵紗:「你們可真是棋高一招,想殺了皇後的所有暗衛,殊不知我還能活著吧!」
他自知不能活,竟咬舌自盡。
我慢慢地想用手撫上賀雲樊的臉頰:「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這臭小子還在狡辯。」
賀雲樊竟然流淚了:「你看我已經是皇帝了,若是你能活著,我便答應你的任何請求。」
還未抬起,我便不省人事地暈了過去,手也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