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走那天,我媽一滴眼淚都沒掉。
真的一滴都沒有。我在旁邊看著,心裏直打鼓。
靈堂裏她站了六個鐘頭。
就那麼站著,兩隻手交在身前,腳跟並著。
跟她平時站講台一個樣。
來的人一個個上來握手。
說節哀,她點頭。
說保重,她點頭。
有個我不認識的老頭說老張這輩子不容易。
她也點頭,嘴角還往上翹了一下。
我二姑當場就崩了,攥著她的手不撒開。
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說:“秀英你哭出來吧你這樣我害怕。”
我媽把手抽出來,反過來拍拍她手背:“去那邊坐,別站風口上。”
二姑哭得更凶了。
我那時候不懂。現在也不算全懂。
那天是0月19。殯儀館3號廳,門口風大,吹得人脖子往裏縮。
張昊站在遺像右邊,跟他媽一起招呼客人。
有人過去跟他握手,他點點頭,腰板挺得筆直。
有人說老張有福氣,兒子出息。他低下頭,嘴角往下壓了壓。
我站在我媽旁邊,指甲掐進掌心,腿發軟。
前一天下午律師念文件的場景,我一直在想。
16套房產。律師念了40分鐘,每套都念地址、麵積、產權證號。
念到第7套,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那套在文昌苑,3號樓2單元6樓,108平。
文昌苑在我家小區對麵,隔著一條馬路和一個菜市場。
我媽每天早上去買菜,都得從那棟樓下過。這條路她走了16年。
我扭頭看我媽,她正低頭整理袖口。
我以為她不知道。
後來我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哪年買的、首付多少、哪年辦的證,她都清楚。
連林桂芳在陽台上種了幾盆月季,她都知道。
"......以上16處不動產,全部由被繼承人指定,由其子張昊個人繼承。"
張昊。
我比我媽先撐不住,扶著牆蹲了下去。
那個比我小9歲的私生子。
是我爸在外麵養了30年的兒子。
我媽這個跟他結了48年婚的妻子。
從30平米的筒子樓陪他到有16套房,卻一套沒得到。
清單後麵還有一頁:
股票、基金、2輛車、1塊表,他也全給了張昊。
律師念這頁的時候,語速更快了。
念完後,律師把筆遞過來:“陳老師,如果沒異議,請在這裏簽字。”
我媽接過筆,把筆帽擰下來,又擰上去,又擰下來。
然後每一頁她都簽完了。
簽完她抬頭問:“還有別的嗎?”
律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陷在沙發裏,嘴唇發紫。
他沒看我媽,眼睛盯著窗外那棵銀杏樹。
“沒了。”律師說。
我媽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著地板響了一聲。
她轉身進廚房,洗了很久的手。
然後她挑了個最紅的蘋果,切成8瓣,去核,端出來放在我爸麵前:“吃點東西。”
我爸沒動。我媽把盤子往他手邊推了推。
他還是沒動,仍盯著窗外,眼皮往下垂。
蘋果瓣的邊緣開始發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