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能聞出謊言的味道。
越大的謊,氣味越濃。
父親口中的加班像腐爛的蘋果,母親強笑著說不難過時,空氣裏則全是燒焦的苦味。
唯獨我的丈夫賀硯辭,身上從未出現過異味。
結婚五年,他雖然從沒說過愛我,卻對我無微不至,
他記得我所有忌口,出差再晚也會打來電話哄我入睡。
三年前發生車禍,他更是在貨車撞來的瞬間護住我,自己斷了三根肋骨。
所以我一直認為,他隻是不善言辭。
直到我們結婚五周年紀念日這天,他特意包下了一家餐廳。
舒緩的音樂剛剛響起,
一個穿白裙的女人突然推門進來,手裏還攥著一枚褪色的婚戒。
“硯辭,你說過,隻要我回來,一切就還來得及。”
賀硯辭怔了一秒,
隨後他握緊我的手,平靜解釋:
“她是我的大學同學。”
女人聽到他的話,紅了眼,接著問道:“那你還愛我嗎?”
賀硯辭沉默片刻。
“不愛。”
刹那間,一股腐爛般的惡臭從他身上炸開,灌滿整間餐廳。
我捂住嘴,第一次被他的謊言熏出了眼淚。
......
那股味道實在太濃,我控製不住地彎下腰,幹嘔起來。
賀硯辭下意識伸手扶住我,掌心依舊溫熱。
可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讓那股惡臭變得更加清晰。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會說謊。
隻是過去五年,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心裏是不是還裝著另一個女人。
“書柔,你怎麼了?”
他的語氣裏帶著真切的關心。
空氣是幹淨的。
他是真的擔心我。
這個認知,卻比謊言更讓我難受。
原來一個人可以一邊照顧妻子,一邊真心愛著另一個女人。
白裙女人站在桌邊,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看著我狼狽幹嘔的模樣,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賀太太,我知道是我唐突了。”
“可我隻是想親口問他一句,沒有想破壞你們。”
賀硯辭扶著我的手微微收緊。
“喬清月,別說了。”
我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越發泛紅。
“硯辭,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叫我。”
可當她聽清餐廳裏播放的曲子的時候,表情微微愣住。
“這首曲子。”
“這是我第一次上台時候彈的,當時我說要把它送給你。”
服務生恰好端上最後一道甜品。
雪白的瓷盤裏,是一塊覆盆子開心果慕斯。
喬清月環顧四周輕輕笑了,眼淚掉了下來。
“白玫瑰、藍薔薇,甚至連甜點也是我最喜歡的。”
“硯辭,你準備這些,到底是在紀念誰?”
賀硯辭立即看向我。
“隻是巧合。”
惡臭再次從他身上漫開。
我猛地推開窗戶,帶著涼意的晚風灌了進來。
我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混亂的腦海也一點點清醒。
原來那些令我感動了五年的體貼,早就有出處。
他不是為了我才學會照顧一個人。
隻是在愛喬清月時,早已將這一切做過一遍。
我不過是後來那個恰好享受到餘溫的人。
喬清月拿起放在麵前的酒杯。
“賀太太,這杯算我向你賠罪。”
她剛要喝,賀硯辭便奪下酒杯。
“你胃不好,不能空腹喝酒。”
喬清月愣愣地看著他。
“這麼多年,你竟然還記得。”
我看著他們,忍不住輕聲問:
“你說她隻是大學同學。”
“對每個同學的事,你都這麼上心嗎?”
賀硯辭無奈地看著我。
“書柔,我和清月確實很多年沒聯係了。”
“但以前大家一起上課,知道她身體不好並不奇怪。”
“提醒她一句,不代表我們之間還有什麼。”
他說得溫和又坦蕩,
可最後一句落下時,空氣裏明顯又多了一縷腐爛的氣味。
喬清月垂下眼,拿起自己的手包。
“我隻是最近回京市巡演,想起這家我們曾經經常來的餐廳,想來坐坐。”
“既然你太太不歡迎我,我就先走了。”
可就在這時外麵驟然響起一聲悶雷。
傾盆大雨砸上整麵落地窗,夜色瞬間被雨幕吞沒。
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
賀硯辭也看了一眼窗外,語氣依舊克製。
“外麵不安全,等雨停了,我讓司機送你離開。”
說完,他轉向我,溫聲解釋:
“書柔,她畢竟是我多年朋友,總要照顧一下。”
我扶住窗沿,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他們兩個身上的腥臭在此刻翻湧而來。
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像腐爛的血肉堵住我的口鼻。
明明窗戶敞開著,我卻怎麼也呼吸不到新鮮空氣。
他們就這樣站在我麵前,用最無辜的表情,說著心照不宣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