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徐琰來取庫房鑰匙。
“常月是主母,中饋該交給她。你隻管養身子。”
我將公賬推過去,讓管事點清簽收。自己經手留下的底冊,仍鎖在箱底。
徐琰看我沒有爭,握了握我的手。
“往後缺什麼,告訴我。”
當夜,我腹痛發熱,丫鬟去請府醫,回來時眼圈通紅。
“老夫人說,如今請醫支銀都得主院點頭。主院已經落鎖,讓等天亮。”
我扶著床沿幹嘔,半晌才緩過氣。
“拿我的銀子,出去請。”
“要不要找姑爺?”
“不必再等。”
外醫來時,已過三更。他診了脈,又問我幾次生產後的情形。
“舊損未複,不能隻治這一場熱症。從前的方子可還留著?”
“留著。”
“取來,我另請擅婦科的同僚合看,再作判斷。”
我讓丫鬟找出舊方,另記下醫館地址。
藥端來,我一口口咽下。往後看病抓藥,我自己付銀子。
次日上午,徐琰來了。
他伸手探我的額頭,又將滑落的被角掖好,接過丫鬟手裏的藥碗。
“怎麼病成這樣,也不叫人告訴我?”
我沒有答。他扶我坐起,在我腰後墊了軟枕,舀起藥吹涼,送到我唇邊。
“慢些喝,蜜餞也備了。”
從前我病時,他也是這樣守著,連藥涼幾分都要親自試過。
我咽下那口藥,喉間苦得發澀。
他替我擦去唇邊藥漬,才道:“昨夜的事我問過了,不怪常月。她根本不知道你病了,是底下人拿著規矩推諉,不肯進去通報。我已經罰過他們。”
“不是說,請醫要主院點頭?”
“母親是怕支用亂了,並非讓他們耽誤你的病。”他握住我的手,“我已吩咐下去,往後你什麼時候想請府醫都行,不必再問誰。”
“惠儀,別為這事傷神。先把身子養好,我會照顧你。”
我看著他手裏的藥碗,伸手接過。
“剩下的我自己喝。”
他沒再堅持,隻將蜜餞碟推近了些。
等他出去,我仍讓丫鬟照外醫留下的方子抓藥。
第三日,熱退了,前院卻熱鬧起來。
丫鬟打聽回來:“今日給三位小主子入族譜。”
我披衣過去,恰見徐瑾捧著謄好的譜頁,指給弟弟看。
“這是爹爹,這是娘。”
三個名字旁邊,母親那一欄,都是李氏。
念安伏在李常月膝上,伸手去夠那張紙。
我停在門檻外。
生她那夜,我疼得咬破了嘴唇。如今紙上幹幹淨淨,沒有我。
徐琰看見我,連忙出來扶我。
“怎麼不多躺一會兒?”
“他們的母親,為什麼沒有周惠儀?”
他將我帶回側院,才低聲道:“記在嫡母名下,對孩子前程好。血脈不會變,他們總歸是你生的。”
“等我老了,他們還肯認嗎?”
“有我在。”
我抽出手,鋪開紙。
“那你寫下來。三個孩子何年何月何日出生,誰生的,又是怎麼到了李常月身邊。”
他皺眉:“惠儀,你連我也信不過?”
“族譜能留給他們看,你的話為什麼不能?”
他沉默良久,終於提筆。
寫到“周氏所出”,他要落款,我按住紙角。
“還有抱走的經過。我沒有答應過。”
“那些舊事,寫了隻會讓你難受。”
“我已經難受了。”
筆尖懸了一瞬,重新落下。
他寫明三個孩子皆由我所生,是他命人抱往舊莊,交李氏撫養;所謂肺弱、急驚風、嗆奶夭折,都是瞞我的說辭。
我指著末行。
“念安被抱走時,也醒著嗎?”
“醒著。”他放下筆,“惠儀,別問了。”
我低頭看紙,等眼前的字不再模糊,才讓他署名用印。
他伸手抱我:“我隻是欠常月一條命,並非愛她。以後我多陪你,好不好?”
我沒有靠過去,隻護住尚未幹透的墨。
臨走,他看見開著的嫁妝箱。
“收拾這些做什麼?”
“清點舊物,免得交賬混了。”
他翻看最上麵的衣料,神色鬆下來:“缺什麼再添。”
待他走遠,我將證詞抄了一份,連同乳母底冊的抄頁,托丫鬟送回周家,請父親找人循領款經手人追查接生婆和車夫。原件另封好,藏進貼身衣物中。
首飾也分批隨丫鬟帶回,請父親收存。
兩日後,父親托來回信,查證交給了他的舊友之子沈既。
沈既附了一張短箋:循賬找到舊莊乳母,她說徐辰送來時才出生三日,由車夫送達;接生婆與車夫仍在尋,尚須分別核問。
三日。
正是徐琰告訴我,孩子沒救回來的那天。
我將信壓平,提筆回他。
“請繼續查。另請代問,若我要告的是有官身的徐琰,衙門肯不肯收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