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賞梅宴那日,沈昭出門之前又回了正院。
我正在核自己名下的鋪麵和田契。
她照舊把庫房鑰匙與宅中私印放到我手邊:“今日回來得晚,家裏的事你照看。”
我看著那串鑰匙,拿起來,又推回她麵前。
“你今日既帶他出去做你的夫君,這個家,也讓他回來替你管,我不替別人的妻子守宅子。”
沈昭眉頭驟緊:“溫硯,別說氣話。”
我抬起頭:“五年前,我說不借,你答應我了,轉身卻還是去了。”
“今日,我隻看這一回,你若不帶他走,過去五年的賬,我們以後慢慢算。”
她臉色微變。
我抽回手:“你今日若帶他走,那我就不等了。”
她的手停在我腕間,片刻後,她眉頭鬆開,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人:“又說這種話,最多兩個時辰,回來之後,你想怎麼罵我都行。”
門外傳來蘇衡的聲音:“阿昭,時辰快到了。”
沈昭應了一聲,又抬手替我理好衣領。
“回來給你帶栗子糕,晚膳留我一份,魚也等我回來給你挑。”
我看著她,甚至還笑了一下。
“若你回來時,我真的不在呢?”
沈昭怔了怔,隨即失笑:“你能去哪?”
“便是回溫家住兩日,我也會把你接回來。”
“所以你還是要去?”
她輕輕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回來再哄你。”
七年夫妻,她太清楚該怎麼哄我,也太篤定,我不會真的走。
我喉嚨發緊,最終點頭。
這一次,我沒問她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再看門口。
她明顯鬆了口氣。
馬車離宅以後,我叫來當年隨我一同搬進沈宅的老管事。
這些天,我其實已經悄悄送走一部分自己的東西。
可舊書、衣物、母親留下的牌位和幾箱信件一直沒動。
到底還留了一點僥幸。
如今不用了。
箱籠一隻隻從側門抬出去。
老管事眼睛發紅:“公子,真不等沈大人回來?”
我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樹下。
伸手解下去年我與沈昭一同係上的紅繩。
“五年了,已經等夠了。”
最後一輛車離開時,我把宅中對牌放在她早晨留下私印的位置。
我回溫家不到半個時辰,沈昭便追了過來。
她宴服都沒來得及換。
隨從手裏還提著一包熱栗子。
看見我站在溫家廊下,她一直繃緊的肩膀才鬆了一瞬。
“跟我回去。”
我把鬥篷遞給管事:“這裏就是我家。”
沈昭臉色沉了,很快又壓下去。
“陳家的事,我現在就去解釋,南街也解釋,蘇家的房間、衣服、稱呼,全都停。”
她伸手來抓我,我側身避開。
她的手停在半空。
聲音終於繃緊。
“阿硯,我今夜便去告訴蘇伯父,當年的婚約早就退了。”
“以後,我再不以蘇家兒媳的身份登門。”
我從袖中拿出那根紅繩,扔進廊下的炭盆。
火舌瞬間卷上去。
“你終於舍得了?”
沈昭的臉白了幾分。
“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著她。
“沈昭,你不是沒有機會,隻是每一次機會擺在你麵前時,你都知道我會疼,可你還是選了讓我疼。”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她從陳府出來時,就已經讓人去蘇家傳話。
往後不再以蘇家兒媳身份登門。
那隨從情急之下,又多說了一句。
“溫公子已經收拾東西回溫家了。”
蘇父聽完,沉默了許久,當即讓人備車。
蘇衡一路阻攔,到底沒攔住。
馬車停在溫家門前。
蘇父拄著拐杖下來,蘇衡跟在後麵,臉色發白。
“溫公子。”
“有句話,我欠了你五年。”
沈昭臉色驟然變了:“蘇伯父,今日太晚,我先送您回去。”
老人抬起拐杖攔住她。
“昭昭,你還要騙他到什麼時候?”
蘇衡臉色慘白:“爹!”
我看著老人。
蘇父閉了閉眼,聲音發顫。
“五年前,阿衡去求你的那一天,我根本沒有病危。”
我的呼吸驟然停了一瞬。
“我隻是舊疾犯了,郎中說靜養幾日便好,是阿衡求我,把病說重一些。”
“讓我裝作糊塗,裝作不知道兩家已經退婚。”
“他隻想讓昭昭陪我三日。”
“爹!”蘇衡厲聲打斷。
老人卻沒有停:“可你沒答應。”
他抬起頭,望向沈昭。
“昭昭第一晚來到蘇家時,就已經知道我根本沒到臨終的時候。”
“也知道我從來沒有忘記兩家已經退婚。”
耳邊像忽然炸開一陣悶雷。
沈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
蘇父紅著眼。
“那一晚,我親口問過她,你丈夫不是不肯借你麼?”
老人停了一下。
“她說—”
“他不知道。”
“他隻當我在城外辦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