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語】
我給裴寒硯當了十五年的替身。
他教我讀書識字,教我離經叛道,我以為那是偏愛。
直到那天,我聽見他輕笑著對旁人說:“一個替身罷了,魚目怎配與珍珠爭輝?”
那一刻,我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徹底死了心。
後來,我轉頭嫁給了城南那個殺豬的糙漢。
聽說我咽下落胎藥,倒在血泊裏的那天,高高在上的裴少爺,雙眼猩紅地跪在泥濘裏,把頭磕出了血。
1
侯府的初秋,夜風裏透著刺骨的涼。
水榭裏絲竹聲聲,暖香浮動。
我跪在裴寒硯身側,低眉順眼地替他斟酒。
酒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酒,殷紅如血,襯得他握杯的手指骨節分明,冷白如玉。
“寒硯,你身邊這丫頭,越發有明月姑娘的影子了。”
坐在對麵的小侯爺搖著折扇,目光放肆地在我臉上打轉,帶著幾分狎昵的笑意。
“尤其是這雙眼睛,清冷倔強,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怎麼,明月姑娘走了三年,你這是照著她的樣子,硬生生雕琢出了一個贗品?”
我的手猛地一抖。
酒水灑出幾滴,落在裴寒硯月白色的錦袍上,暈開刺目的紅痕。
“奴婢該死!”
我慌忙伏在地上,掏出絲帕去擦。
頭頂上方,傳來裴寒硯一聲極輕的嗤笑。
沒有溫度,透著漫不經心的殘忍。
“不過是個解悶的玩意兒。”
他修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
那雙素來清冷的桃花眼裏,此刻盛滿了高高在上的悲憫與嘲弄。
“魚目就是魚目,再怎麼打磨,終究比不上珍珠。”
他鬆開手,像丟棄一件不值錢的物件,接過我手裏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
“你若喜歡,送你便是。”
水榭裏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小侯爺連連擺手:“罷了罷了,君子不奪人所好,這贗品到底是你親手調教的,我可不敢要。”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的血液一寸寸冷了下去。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案幾上擺著一盤清蒸鱸魚,那股子腥氣直往鼻子裏鑽,勾得我喉嚨發緊。
我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作嘔的衝動硬生生咽了回去。
口腔裏嘗到了血腥味。
十五年。
我叫驚雀。
五歲被賣進侯府,因為生得像那個穿越女明月,被裴寒硯留在身邊。
明月活潑奔放,思想卓越,她講人人平等,講一生一世一雙人。
裴寒硯愛極了她的明媚。
可明月還是走了,因為裴寒硯要娶正妻。
她走後,裴寒硯發了瘋。
他把我拽進書房,教我讀書作畫,教我不要奴顏婢膝,教我像明月一樣挺直腰杆。
我以為那是救贖。
我竟真的大著膽子,在那個雷雨夜,和他有了首尾。
我以為我捂熱了一塊寒冰。
原來,我隻是他用來緬懷明月的,一個隨時可以送人的物件。
“下去吧,別在這兒礙眼。”
裴寒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剛走出水榭,冷風一吹,我扶著廊柱,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
這是第五天了。
月信遲了整整一月。
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手掌顫抖著覆上平坦的小腹。
一個荒唐又恐怖的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的脖子。
我有了裴寒硯的孩子。
有了這個,視我為魚目、隨時可以將我送人的男人的孩子。
2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我就跪在了裴大夫人的院外。
青石板上的露水浸透了我的裙擺,膝蓋骨凍得像被針紮一樣疼。
我叫驚雀。
驚弓之鳥的驚,籠中之雀的雀。
我必須飛出去。
否則,等裴寒硯發現這個孩子,等大夫人發現我爬了少爺的床。
我會像當年那個爬床的丫鬟一樣,被削去眼耳口鼻,扔進亂葬崗。
日頭漸漸升高,刺目的陽光晃得我頭暈目眩。
裏頭終於傳出大丫鬟冬雪的聲音。
“進來吧。”
大夫人正由丫鬟伺候著喝燕窩,眼皮都沒抬一下。
“說吧,什麼事。”
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冰冷刺骨的金磚。
“奴婢年紀大了,求大夫人恩典,放奴婢出府嫁人。”
大夫人捏著調羹的手微微一頓。
大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你想嫁誰?”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城南的屠戶,霍青山。”
我毫不猶豫地報出這個名字。
大夫人終於抬眼看我,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我的臉。
“霍青山?那個克死了兩任未婚妻,三十歲還沒娶上媳婦的煞星?”
“是。”
“你倒是不挑。”
大夫人冷笑一聲,將青瓷碗重重擱在桌上。
“驚雀,你跟在寒硯身邊十五年,莫不是犯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錯,急著找個替死鬼?”
心口猛地一縮。
我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裏,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奴婢不敢。奴婢隻是覺得,霍屠戶雖然粗鄙,但能護奴婢後半生安穩。”
大夫人盯著我看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她看穿了我極力隱藏的秘密。
“前些日子,我恍惚瞧見你從寒硯的屋裏出來,衣衫不整。”
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我屏住呼吸,聲音卻出奇的平靜。
“少爺喝醉了,吐了奴婢一身,奴婢隻是去換了身衣裳。”
“隻是換衣裳?”
“是。”
大夫人撥弄著手腕上的佛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每一聲都敲在我的心尖上。
“罷了。”
她終於開口。
“既然你鐵了心要嫁,我便成全你。霍青山那邊,我會派人去說。三天後,你收拾東西出府。”
她頓了頓,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到底伺候了寒硯一場,府裏會給你備一份嫁妝。滾吧。”
我重重地磕頭。
“謝大夫人恩典。”
退出正院時,我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風一吹,冷得打顫。
我贏了。
我用自己的一生,賭贏了這三天的時間。
3
回到下人房,我將自己反鎖在屋裏。
胃裏又是一陣翻湧,我趴在痰盂邊,吐得眼淚都出來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驚雀,是我。”
是冬雪。
我擦幹眼角,打開門。
冬雪看著我蒼白的臉,眼神複雜。
“大夫人派人去城南傳話了,霍青山應了。”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忍。
“他說他不嫌棄你是個丫鬟,也不嫌棄你......他說,隻要你肯嫁,他砸鍋賣鐵也養活你。”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挺好的。”
“驚雀,你瘋了嗎?”
冬雪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眶通紅。
“那霍青山是個殺豬的!滿身血腥氣!你跟著少爺,錦衣玉食,將來少爺娶了正妻,你至少是個姨娘!你何苦去受那份罪?”
“姨娘?”
我抽回手,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
“冬雪,你見過被少爺隨手送人的姨娘嗎?”
冬雪愣住了。
“我見過。”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想當魚目,也不想當珍珠。我隻想當個人。”
送走冬雪,我從床底摸出一個破舊的木匣子。
裏麵裝著我這十五年攢下的所有月錢。
碎銀子,銅板,零零散散,加起來不過十兩。
這是我買命的錢。
傍晚時分,我換了身粗布衣裳,用頭巾包住臉,從侯府的後角門溜了出去。
城東有一條暗巷,巷子深處有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藥鋪。
專賣些見不得光的藥。
我踩著滿地的汙水和爛菜葉,走進了那間陰暗的鋪子。
櫃台後坐著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
“抓什麼藥?”
老頭眼皮都沒抬。
我將手伸進袖子裏,死死攥住那個裝錢的布袋,聲音壓得極低。
“落胎藥。”
老頭撥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他抬起那隻渾濁的獨眼,陰惻惻地盯著我。
“姑娘,這可是損陰德的買賣。”
“多少錢?”
我不想廢話。
“十兩。”
我將布袋倒空,所有的錢堆在櫃台上。
老頭數了數,冷笑一聲。
“差二兩。”
“求您了。”
我雙膝一軟,跪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我隻有這些。求您行行好。”
老頭看著我,沉默了片刻,轉身從藥櫃最頂層拿出一個黃紙包。
“陳年老方,一碗下去,幹幹淨淨。”
他將藥包扔在櫃台上。
“不過我得提醒你,這藥性烈,頭胎尤其凶險。若是大出血,神仙難救。”
“我知道。”
我將藥包揣進懷裏,貼著心口。
那紙包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烙得我皮肉生疼。
走出藥鋪,天已經完全黑了。
冷風吹透了我的單衣。
我摸著小腹,在心裏默默地說:
對不起。
你投錯了胎,我不配做你的娘,他也不配做你的爹。
下輩子,找個好人家吧。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