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柳堤見

那封信送出去兩日，翎王府沒有回音。

蘇錦以為慕容衍不打算收了。她坐在窗前把藥方重新謄了一遍，又撤了，心想他不收也正常——一個被皇上不聞不問的廢皇子，忽然收到鎮國公府大小姐的方子和雪蓮，換成誰都要先想一想。青禾去角門看了三趟，門房都說沒有翎王府的人來。

第三日黃昏，門房忽然遞進來一張紙條。紙上隻有六個字，筆跡和上一回一樣瘦硬，收筆依然發顫：柳堤見，申時末。

蘇錦看完把紙條折好，塞進袖中。那張紙條薄薄一片，貼著腕子，硌得她心跳快了一拍。

三月十一，申時末。她到護城河柳堤的時候，天正下著碎雪，柳枝光禿禿地在風裏晃。

慕容衍已經在了。他靠在河堤欄杆上，玄色大氅落了一層白，肩頭積了薄薄一層，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鳳眸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王爺。"蘇錦走過去，仰頭看他，"我來了。"

慕容衍沒接話。他從袖中摸出那枚海棠玉佩遞過來，玉麵穿了一根紅繩，打了個規整的平安結。玉佩墜在他蒼白的掌心裏。"還你。"

蘇錦沒接。"送出去的東西，不收回來。"

"蘇大小姐。"他嗓音淡，"孤與你非親非故，貼身暖玉不能收。"

"昨夜給我送信說柳堤等你的時候，怎麼不說非親非故了？"

慕容衍抿了抿唇，沒答。

蘇錦偏頭躲過一片落進他肩窩的雪，忽然上前半步，踮腳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輕："那王爺告訴我，每年冬至太妃賜的養榮丸，你吃了沒有？"

慕容衍身形一僵。他偏頭看她，鳳眸驟然沉下來，伸手扣住她手腕："你從何處知道養榮丸？"

"王爺先答我。"

他沒答。攥著她腕子的指節緊了緊，盯了她三息才鬆開，垂眼道："吃了三年。太妃所賜，不能不接。"

"誰製的？"

"太醫院張院判。"

蘇錦心頭一動。張院判。去年中秋宮宴蘇菱跟著學辨毒草的那個孫女，就是張院判家的。一個太醫院首，一個庶女，一味慢毒，全串起來了。

她從袖中掏出藥方遞過去："從今日起，養榮丸別吃了。按這個方子抓，半月之後咳症輕一半。"

慕容衍接過藥方，目光在"赤蛇膽"三個字上停了格外久。他再抬眼看她時，眼底那層審視比方才更深。"蘇錦。"他頭一回叫她全名，嗓音啞而輕，"你究竟是誰？"

"一個不想讓王爺死的人。"

她說完朝他笑了一下，眼角微紅，聲線卻穩："玉佩留著暖身子，藥方收好。若還覺得欠了我，往後我去翎王府敲門，別讓老管家攔我就行。"

慕容衍捏著藥方，看著她凍得發白的指尖和那張笑得雲淡風輕的臉，嘴角動了一下，極輕。"下回別坐門口石階。石麵涼。"

蘇錦愣了一瞬，笑出聲來。她彎腰撿起方才遞傘時掉落的油紙傘，撐開，舉過兩人頭頂，歪頭看他："王爺這是心疼我？"

他沒答。轉身往堤岸下走，走了幾步停住，側過半張臉來："明日宮宴，太妃也會去。要查養榮丸，別在明麵上動。"

蘇錦攥著傘柄，站在碎雪裏望著他玄色的背影走遠。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過的腕子，那一圈冰涼的觸感還留著。

慕容衍方才那句話，分明是在替她指路。嘴上說著非親非故，轉頭就把線索喂到她嘴邊了。

明日宮宴，她要去會會那位太妃，把蘇菱從張院判家孫女那條線上摸出來。宮宴上慕容璟也會在，明日見了麵，他大概還要笑著問她"近日身子可好"。

蘇錦靠在馬車壁上，閉了閉眼。明日，宮宴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