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失聰,雖聽不見聲音,卻能聽見誓言背後的回響。
若是發自真心,耳邊便會響起清越鈴音;
若有摻假,鈴聲便會喑啞;
存心欺騙,則萬籟俱寂。
十歲那年,父親出軌,哭著跟母親發誓不會再跟那女人來往。
我耳邊寂靜。
隔天放學,我便親眼看見他摟著那個女人走進酒店。
閨蜜婚禮上,她老公當著所有賓客發誓,會永遠忠於婚姻。
我隻聽見了一聲沉悶的輕響。
婚後第二年,他果然出軌了。
我一度以為,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清越的鈴聲。
直到二十二歲那年,和我一起長大的商聿衡向我求婚。
我們兩家是鄰居,他比我大兩歲。
小時候,其他孩子排斥我,隻有他主動靠近我,趕走那些捉弄我的人。
八歲那年,他聽說人工耳蝸能讓我聽見,便偷偷攢下早餐錢和壓歲錢。
二十二歲那年,他在我們長大的舊巷裏向我求婚。
“我這一生隻愛你,不背叛你,也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那一刻,我耳邊卻第一次響起了清越的鈴聲,久久不絕。
婚後八年,他說想我、愛我,鈴音始終清澈。
所有人都說,我嫁了一個難得的好丈夫。
我也以為,自己終於擁有了母親求而不得的婚姻。
直到一周前,我在他的車裏發現了一隻Jellycat兔子玩偶。
副駕駛的遮陽板上,還夾著一枚草莓發卡。
我拿起發卡,問他:
“這是誰的?”
商聿衡隻看了一眼,便笑著揉了揉我的頭。
“應該是科室新來的小姑娘落下的。”
“最近下班晚,我順路送過她幾次。”
我盯著副駕駛上的玩偶,帶著幾分醋意問:
“你和她沒有別的關係,對嗎?”
商聿衡頓了一下,隨即握住我的手,向我保證:
“當然沒有。”
低沉喑啞的鈴聲,突兀地在我耳邊響起。
我渾身一僵。
這是認識商聿衡二十四年來,他第一次對我說出摻了假的誓言。
......
他像是沒有察覺我的異樣,俯身替我係好安全帶。
“過幾天休假,我帶你去大理。”
“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看著他一如往常的溫柔神情,我還是笑著點了點頭。
也許,是人工耳蝸剛才發出的電流雜音,擾亂了那道鈴聲。
他陪我長大,也愛了我整整二十四年,怎麼可能會突然變心?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盯著那隻兔子。
商聿衡注意到我的視線,伸手把它扔去了後座。
“一個玩偶而已,怎麼還真吃醋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車停進地下車庫時,我正要下車,餘光卻掃過中控屏上的座椅記憶。
下麵多出了個名字——栩寧。
他解開安全帶,隨口解釋:
“栩寧暈車,座椅放低一點會舒服些。”
“她最近總坐我的車,我讓係統記住位置,省得每次都要重新調整。”
晚上,我整理商聿衡脫下來的外套時,從口袋裏摸到一張皺巴巴的小票。
那隻兔子購於一周前,付款人尾號正是商聿衡的手機號。
付款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分。
那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我和女兒商珞在餐廳等到九點,他才發來消息,說臨時遇到急診,趕不過來了。
第二天,他帶回一條項鏈向我賠罪。
他親手替我戴上,發誓以後絕不會再失約。
那時的鈴音依舊清越。
商聿衡從浴室出來,看清上麵的字,擦頭發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把小票放在桌上,輕聲問:
“那天,你真的是因為急診才沒有來嗎?”
商聿衡沉默了一瞬。
“當然。”
商聿衡走過來,伸手想要抱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
“知微,我和她真的什麼都沒有。”
“我可以發誓。”
他認真地望著我。
“我從來沒有對時栩寧動過心。”
周圍忽然變得無比安靜。
沒有清越鈴音。
也沒有喑啞的回響。
商聿衡還在解釋。
我卻已經不想再看他。
我摘下人工耳蝸外機,世界徹底歸於寂靜。
良久,我重新戴上設備。
“商聿衡。”
“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