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喉嚨裏還燒著那股刺鼻的甜香。
林峰帶人封箱、檢測、清場。
眾人忙亂著折騰到淩晨兩點,得出的結論僅有四個字。
慢性毒粉。
沈南喬坐在防彈車後座。
指尖到現在還是涼的。
車隊拐進私人莊園時,她隔著車窗往外掃了一眼。
燈火一路鋪到盡頭。
歐式建築群立在山腰。
連園林裏的假山流水都打著暖光。
她這會一點看房子的興致都沒有。
滿腦子都是那件險些要了她命的紅緞嫁衣。
薄祁寒下了車,繞到另一側替她拉開車門。
兩人穿過兩道回廊,又下了一段石階。
壁燈亮著,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
沈南喬盯著地上的兩道影子,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躲什麼?”
前麵的人頭也沒回。
“路窄。”
“嗯,路窄。”
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嗓音在空蕩的走廊裏帶出低沉回聲,“這地方平時隻有我能進,你倒是第二個進來的。”
地下修複室的門開了。
沈南喬的視線被眼前景象占據。
恒溫恒濕係統,無影燈組,一整麵牆都是高分子修複工具。
連她尋了三年沒找到的那套民國老銀針,也擺在防彈玻璃櫃裏。
“燒都燒了,驗貨吧。”
薄祁寒把清過毒的封存箱拎上工作台,解開密碼鎖。
沈南喬戴好白手套,屏住呼吸,揭開襯布。
紅緞在無影燈下泛著幽幽舊光。
她俯下身,眼神變了。
原本的散漫消失,透出一股絕對的理智。
她的指腹貼著綾邊一寸寸摸過去。
摸到後腰接縫處時,手停住了。
“怎麼?”
薄祁寒看出她的不對勁。
沈南喬沒回答他。
她直起身,關掉頂燈。
換了側強光和紫外燈,連紅外透視鏡都拿出來了。
三種光源輪番照在那片被重點關注的區域。
光影交錯打下來,她額頭不禁滲出一層細細的冷汗。
過了一會,她拿起那把尖頭鑷子。
手指順著布料紋理,小心地挑開了一處隱藏斷口。
“薄祁寒。”
她盯著顯微鏡下的結構說,“這三處斷口是剪的。”
“剪的?”
“自然老化斷裂是毛邊狀。邊緣參差發毛。但這幾個切口整齊得不正常。三處位置,全在承重經線上。”
她把鑷子拍在台麵上,轉頭看他,“動手的人很懂行。剪這三處,隻要新娘穿上稍微受力,嫁衣就會當眾崩裂。外人隻會當是衣服朽了。”
薄祁寒盯著那截被剪開的斷口。
眼神越來越冷。
室內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他發出一聲低笑。
那修長的指節探過去,把那截綾邊撚進自己掌心。
手指毫不留情地將它揉成一團。
“八年庫房,經手的人不超過七個。”
他掏出手機撥通林峰的電話,丟下兩個字,“抓來。”
掛斷電話後,他把手機往旁邊一扔。
臉上的戾氣毫無保留的顯露出來。
緊接著,他從旁邊的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遞向沈南喬。
“這是拍賣行那邊給出的來源記錄。”
沈南喬伸手去接。
抽了一下。
沒抽動。
她抬眼看去,直接對上男人的視線。
薄祁寒捏著文件另一端不放。
目光從上到下的掃過她。
這語氣帶著點玩味。
“沈小姐,文件第三頁有你母親的記錄。你要站著看?”
沈南喬沒退縮。
直接回瞪過去。
兩人就這麼僵持了幾秒。
薄祁寒才慢悠悠的鬆開手。
收回手時,他溫熱的指尖劃過她手背。
這不經意的觸碰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沈南喬翻開第三頁。
白紙黑字寫著。
2015年,沈母病故。
嫁衣以遺物清點名義收入沈家祖宅庫房。
這一放就是八年。
整整八年。
它在漏水的庫房裏發黴。
生蟲。
被人下毒。
甚至被人剪斷經線。
薄祁寒看著她。
他以為她會發火。
或者紅了眼。
沈南喬僅僅是把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緊接著做了一件反常的事。
她從工具盒裏拿起一把鑷子。
紙頁上有四個微微卷起的角。
她用鑷子一個一個仔細地撫平。
這動作非常輕柔,甚至透著點精密的力道。
那張紙被她弄得平平整整。
看她表現出的這副安靜模樣,薄祁寒心裏的火燒的更旺了。
他隻覺得連自己的呼吸都跟著發堵。
他幾步走過去。
那寬大的掌心帶著一股強製力道。
這手重重的壓在她肩膀上。
直接壓住了她想躲避的動作。
“我母親留過一句話。死人留下的東西,隻有活人的手配得上碰。”
他俯下身靠近。
說話間溫熱的氣息全撲在她耳廓處,“別再給我擺出這副受害者的樣子。它等你八年,可不是留著讓你在這發抖的。”
沈南喬拿著鑷子的手在半空頓住了。
......
淩晨四點。
修複室裏僅剩下蠶絲線穿過緞麵的輕微聲響。
沈南喬後頸一陣酸痛。
她視線有些晃,針尖差點紮偏。
肩上一沉。
一件帶著鬆木香和男人體溫的西裝外套,不講理的裹住她肩膀。
她回頭看去。
薄祁寒坐在對麵沙發上,盯著手裏的文件說:“披上。凍死了可沒人給我修衣服。”
沈南喬沒有開口反駁。
她隻是轉回身,去繼續處理那後襟夾層裏的細線。
手指撥弄間,指尖卻突然碰到一塊黃豆大小的硬物。
鑷子挑開夾層縫隙。
一枚小巧的黑色裝置順勢滾落。
它掉在不鏽鋼台麵上。
室內傳來清脆的響聲。
沈南喬直直的盯著這個小東西。
那雙向來能在幾毫米絲線中自由穿梭的手,這回卻破天荒的發起抖來。
“竊聽器。”
她出聲念道。
這話音一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冷得發顫。
薄祁寒大步跨過來。
他沒發火。
他垂下眸子看了眼台麵,接著抬手捏起那枚竊聽器。
“喬喬。”
他轉頭看著她。
低聲問:“這件衣服當年經手的人裏,有你信得過的麼?”
沈南喬臉色蒼白。
她輕輕搖了搖頭。
“很好。”
薄祁寒直接把竊聽器攥進掌心,五指開始用力。
金屬外殼在他手掌裏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動靜。
他隨手把殘渣扔進一旁的廢液池裏。
又抽過一張消毒巾,漫不經心的擦拭著自己指節。
那股狠戾勁兒全表露出來了。
“一個也不必留。從現在起,你的衣服、你的針。哪怕是你碰過的每一寸布料,我全都要徹查到底。”
這話才說完,工作台上的手機屏幕就亮了起來。
機器震動的聲音很是刺耳。
薄祁寒按下免提。
“薄爺。出事了。”
林峰的語氣非常急,“買走嫁衣的那個煤老板退房了。三小時前走的。現在人失聯了。”
薄祁寒皺起眉。
“被人盯上了?”
“查了沿途天眼監控。有一輛無牌黑車跟了他一路。”
薄祁寒掛斷電話。
手機響了一聲。
林峰發來一張放大的監控截圖。
薄祁寒掃了一眼,把手機丟在台麵上。
屏幕的光照亮了整個畫麵。
夜色中,那輛黑車的後座車窗降下一半。
後座的人側著頭在打電話。
這人臉部模糊不清。
但那人有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
無名指的地方,明晃晃的戴著一枚翡翠扳指。
水頭滴綠,成色十足。
看清照片時,沈南喬立刻屏住呼吸。
胸口猛地一窒。
那枚扳指的成色和紋路......
上個月,她剛剛在沈家二叔手上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