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的捶打聲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裴琰壓抑著怒火的聲音傳來:「驚春,你不要賭氣。知微身子虛弱,需要喝熱粥。你出來把飯做了,今日頂撞長輩的事,我便不與你計較。」
這高高在上的施舍語氣,真是把他那股子酸腐書生的傲慢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靠在門背上,嚼著炊餅,聲音平穩,「裴琰,我再說最後一遍。當初你娘花三兩銀子買我,簽的是繼室的婚書。大鄴律例,良妾尚且不用幹粗活,何況是繼室。」
「這十年來,我把你們當人看,伺候你們吃喝拉撒,那是我的情分。現在我不伺候了。」
「你想吃熱粥,自己去熬。你想盡丈夫的責任照顧發妻,就親手去給她端屎端尿,少在這慷他人之慨,丟人!」
門外傳來裴琰倒吸氣的聲音,似乎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敢讓他一個堂堂朝廷命官去廚房燒火。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有辱斯文!」
他拂袖而去。
這一晚,裴家人顯然沒吃上飯。
第二天清晨,我聽見院子裏傳來沈知微微弱的呻吟,還有裴母壓抑的抱怨。
平日裏這時候,我已經把熱水燒好,把院子掃淨了。
如今水缸見底,灶台冰冷。
我推開門,伸了個懶腰。
裴母正端著一個豁口的臟木盆,滿臉怨毒地瞪著我。
盆裏是沈知微換下來的穢物。
十年的非人折磨,沈知微根本無法自理。
「你這喪盡天良的娼婦!你真不管我們死活了!」
裴母把木盆往地上一重重一頓,腥臭味頓時彌散開來。
我掩住口鼻,看著她:「婆母這說的是哪裏話。您不是說我是泥腿子,不配伺候您嗎?我現在可是把表現的機會都讓給您了。您不是心疼兒媳婦嗎?去洗啊。」
裴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直哆嗦,卻一句話也罵不出來。
她心裏最要緊的就是這個兒子。
為了兒子的官聲,有什麼都得忍著。
就在這時,院門被拍響了。
裴琰慌慌張張地從正房跑出來,一邊整理官服一邊嗬斥我:「還不快去開門!今日是我上峰劉參領的夫人派人來送帖子,你若是丟了我的臉,我要你好看!」
劉參領?
我眼睛微眯。
我知道這個人。
裴琰最近為了能補上一個正七品的缺,天天在家練習怎麼寫阿諛奉承的詩文,削尖了腦袋想攀上這位劉參領的關係。
裴母放下手裏的臟木盆,罵罵咧咧地去開了門。
進來的是個穿著體麵的管事嬤嬤。
她一進院子,立刻被地上的木盆和滿院的狼藉熏得皺起了眉頭,拿帕子掩住鼻子。
裴琰立刻迎上去:「哎呀,王嬤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內子......內子今日染病,家中下人疏於打理,讓嬤嬤見笑了。」
他撒謊真是張口就來。
王嬤嬤嫌棄地退後兩步,將一張燙金帖子遞出:「裴大人,我家夫人聽聞您尋回了失散十年的發妻,深感大人重情重義。」
「明日我家夫人要在府上辦賞菊宴,特命老奴送來帖子,請裴大人的發妻和如今的繼室一同過府,也讓這京中的家眷們,都見識見識裴大人的深情。」
裴琰的臉瞬間僵住了。
沈知微現在就是個失去理智、滿身屎尿的廢人,我現在的態度,更是指不定當眾扯出什麼亂子。
但他不敢拒絕,隻能硬著頭皮接下帖子:「是,下官一定帶家眷準時赴宴。」
王嬤嬤一走,裴琰立刻轉頭,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