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友晏清漪向來滴酒不沾。
朋友聚會,她端茶杯。公司年會,她端茶杯。
甚至第一次去我爸媽家,我爸開了瓶好酒想跟她喝兩杯,她也禮貌推開。
“叔叔,我不碰酒,這是我的原則。”
我爸有點尷尬,我趕緊打圓場。
事後我跟她說:“我爸就是想跟你親近。”
她語氣很淡:“喝酒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
我不再提了。
逢年過節我都提前跟家裏人打好招呼她不喝酒,別勸。
時間久了連我媽都習慣了,每次她來單獨給她沏一壺茶。
上周三淩晨兩點,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我是晏清漪的同事陳芷幽,她喝多了,你能來接一下嗎?”
我以為聽錯了。
趕到的時候,包間裏全是空瓶。
晏清漪坐在沙發角落臉燒得通紅,外套歪在一邊,手裏還端著一杯白的。
對麵坐著個很年輕的男生,正紅著眼:“晏總你別喝了,我自己能應付的。”
她的同事拉住我,低聲解釋:
“晏總的助理不會喝酒,客戶一直灌他,晏總全替他擋了。”
我站在門口,看她仰頭又幹了一杯。
我沒進包廂,而是選擇轉身離開。
原來她不是滴酒不沾,隻是能讓她破例的人不是我。
......
“嘉木哥,你怎麼不進去。”
身後傳來怯生生的男聲。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著包廂走出來的年輕男生。
洛子衿。
晏清漪上個月新招的貼身助理。
他披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寬大女士羊絨大衣。
深灰色的麵料,袖口短了一截,上麵殘留著淡淡的烏木沉香。
那是晏清漪用慣的香水味。
“裏麵悶,我出來透透氣。”我語氣很平。
洛子衿攏了攏身上的大衣,眼眶還是紅的。
“今天真對不起,那個客戶太難纏了,非要灌我酒。”
“晏總人太好了,看我胃不舒服,硬是把酒全接了過去。”
他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嘉木哥,你千萬別生晏總的氣,都是我沒用,連累了她。”
我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隻覺得荒唐。
“既然知道自己沒用,為什麼還要出來應酬。”
洛子衿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
眼淚瞬間在眼眶裏打轉。
包廂門恰好在這個時候被人從裏麵推開。
晏清漪靠在門框上,扯鬆了絲巾,臉色因為酒精的浸染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紅著眼眶的洛子衿。
隨後目光才落在我身上。
“嘉木,你什麼時候到的。”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酒意。
“剛到。”我看著她手裏還捏著的一個空酒杯。
“怎麼不進去。”她站直身子,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過來。
“怕打擾你們替人擋酒的興致。”
晏清漪皺了皺眉,伸手想拉我。
我退後半步,避開了她的碰觸。
她指尖頓在半空,臉色沉了下來。
“你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子衿剛畢業,胃又有毛病,客戶一直逼他,我總不能看著他進醫院。”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忘了你有胃潰瘍嗎。”
晏清漪沉默了兩秒。
“少喝一點死不了人。”
死不了人。
去年我爸六十歲大壽,興致很高地拿出了珍藏十年的茅台。
“小晏,今天高興,陪叔叔喝一小杯就行。”
晏清漪當時坐在桌前,連筷子都沒放下。
“叔叔,我有胃潰瘍,滴酒不沾是我的底線。”
場麵一度冷到冰點。
我媽在桌下掐我的腿,我趕緊站起來把我爸手裏的酒杯搶過來。
“爸,她真喝不了,我陪您喝。”
那天我替她擋了三杯白酒,去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她在門外遞給我一杯溫水,語氣平靜。
“以後這種局不要叫我,我不會為了任何人破壞原則。”
不會為了任何人。
除了洛子衿。
我看著晏清漪泛紅的眼角,突然覺得疲憊至極。
“你送他回去吧,我打車走了。”
“沈嘉木。”她叫住我,語氣裏帶了幾分不耐煩。
“大半夜的你鬧什麼脾氣,我喝成這樣你不管我。”
“你的好助理沒喝酒,他可以管你。”
我轉過身,踩著皮鞋朝走廊盡頭走去。
“晏總,要不我送您回去吧,嘉木哥好像真生氣了。”
身後傳來洛子衿細弱蚊蠅的聲音。
“不用管他,他就是這副脾氣,明天就好了。”
晏清漪的聲音很穩,穩到吃定了我的退讓。
走出歌廳大門,淩晨的冷風吹透了薄外套。
我裹緊衣服,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公寓,我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
茶幾上還放著我下午去藥店買的護肝片。
原本是準備給她今晚應酬後備著的。
現在看來,她更需要的是洛子衿披著的那件大衣。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晏清漪發來的消息。
“子衿家住得偏,我送他到樓下就回,你幫我煮點醒酒湯。”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
最後按下了鎖屏鍵。
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醒酒湯。
她連自己不喝酒的原則都能改,憑什麼覺得我還會在家裏給她熬醒酒湯。
這一夜,我沒有睡。
聽著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一直到天亮,門鎖都沒有轉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