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家裏家徒四壁,住的是逢雨必漏的破平房。
爸媽天天抹著眼淚跟我說為了供我上學他們已經砸鍋賣鐵。
所以我從小就懂事地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常年靠撿別人扔的破衣服穿。
高考結束的暑假,他們推給我一輛破舊的二手自行車。
“家裏實在拿不出大學學費了,你趁暑假去送外賣自己賺吧。”
於是每天我都頂著大太陽在四十多度高溫下拚命跑單。
這天我送一單外賣進了本市最頂級的別墅區。
卻意外撞見爸媽穿著高定禮服,從一棟豪華別墅裏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爸爸整理著高級西裝問:
“咱們還要跟兒子裝窮裝多久啊?”
媽媽滿不在乎地回答:
“等他大學畢業能自己賺錢買房娶妻了再說,免得他養成敗家的習慣啃老。”
我渾渾噩噩地推著車走出大門,一時不察被一輛跑車當場撞死。
再睜眼,我回到了他們讓我去送外賣的第一天。
這一次我平靜地接過外賣箱,轉頭就聯係了省台的記者。
直接答應了欄目組全程跟拍寒門省狀元的紀錄片邀約。
......
“顧導您放心,我同意在不幹擾我正常生活的前提下,進行為期兩個月的隱藏式跟拍。”
我對著滿是裂痕的手機屏幕輕聲開口,語氣平緩。
“對,不用打碼。我希望你們如實記錄下這個暑假發生的一切。”
掛斷電話,我將手機反扣在坑窪不平的木桌上。
窗外蟬鳴聒噪,逼仄的平房裏悶熱得像個蒸籠。
木門被輕輕推開,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媽媽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海碗走了進來。
她眼角掛著欲落不落的淚珠,臉上全是慈愛與愧疚。
“景行,快趁熱吃。媽特意去菜市場撿了點品相不好的西紅柿,給你臥了個雞蛋。”
碗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麵前,泛著一股淡淡的餿味。
麵條早已糊成了一團,上麵蓋著半個邊緣發黑的煎蛋。
我盯著那半個煎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前世被跑車撞碎骨頭的幻痛似乎還在隱隱作祟。
“媽,這麵好像有點發酸了。”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她。
媽媽愣了一下,眼眶瞬間更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是媽沒用,天氣太熱,家裏又買不起冰箱。你要是嫌棄就別吃了,媽去給你倒杯白開水墊墊肚子。”
她作勢要端走海碗,動作卻極其緩慢。
我伸手按住碗沿,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沒事,我吃。”
我拿起生鏽的鐵筷子,挑起一團糊麵,強忍著惡心咽了下去。
門外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
爸爸佝僂著背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把破蒲扇,慢吞吞地給我扇風。
“景行啊,委屈你了。你考了省狀元,按理說該給你大辦一場。”
他找了個小馬紮坐下,目光慈祥地看著我。
“可是爸爸沒本事,昨天去工地求包工頭結工錢,人家非但不給,還把你爸趕了出來。”
爸爸眼角擠出兩滴渾濁的眼淚,順著幹癟的臉頰滑落。
如果是前世,我此刻早就抱著他們痛哭,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報答他們。
但現在,我隻覺得這副畫麵滑稽至極。
“那我的大學學費怎麼辦?”我咽下嘴裏的麵條,抬頭問他。
爸爸搖著蒲扇的手頓了頓,和媽媽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家裏實在拿不出一分錢了。我們連買米都得賒賬。”媽媽掏出洗得發白的舊手帕,開始擦眼角。
爸爸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輕輕推到我手邊。
“爸去街上轉了幾天,給你找了個路子。送外賣。”
他用粗糙的手指點著傳單上的招募信息,語氣溫和而無奈。
“你趁暑假去跑單自己賺學費吧,就當是提前步入社會鍛煉鍛煉。”
“男孩子多吃點苦不是壞事,能磨煉心智,以後好成家立業。”
我看著那張沾著油汙的傳單,腦海裏浮現出前世在四十度高溫下險些中暑昏厥的畫麵。
那時候我為了多賺一塊錢配送費,甚至舍不得買一瓶一塊錢的礦泉水。
我收回思緒,看向爸爸。
“爸,送外賣時間太緊,可能湊不夠一萬塊的學費和住宿費。”
爸爸微微一笑,又從懷裏掏出幾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
“爸知道你壓力大。所以爸拉下這張老臉,去求了一個遠房親戚。”
他將紙張展開,是一份協議。
“這是愛心助學借款。你隻要簽個字,人家就能先墊付你的學費。等你以後工作了,每個月還一點就行。”
我低頭掃了一眼協議上的條款。
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逾期還要加上高額違約金。
這哪裏是愛心助學,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高利貸。
而這家放貸的金融公司法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正是爸爸的心腹助理。
他們不僅要榨幹我的勞動力,還要用一紙合同把我未來的幾年牢牢拴死。
“利息這麼高?”我故作驚訝地指著上麵的數字。
媽媽連忙湊過來,柔聲細語地安撫我。
“景行,你別看利息,這都是規矩。人家親戚肯借錢給我們這種窮光蛋,已經是大恩大德了。”
“你可是省狀元,以後肯定能賺大錢,這點利息算什麼。”
爸爸也跟著點頭,將一支廉價的圓珠筆遞到我手裏。
“簽吧。爸媽還能害你不成?這都是為了你的前途著想啊。”
他們一左一右地圍著我,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我看了一眼藏在屋角廢紙簍裏的微型攝像頭紅點,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