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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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我沒有去江家。

我回到父母留下的兩間土屋，把伯娘堆在裏麵的麻袋和農具一樣樣搬了出去。

屋頂漏雨，窗紙破了大半。

我把門從裏麵插上時，胸口竟輕得發空。

天黑以後，我早早躺下。

沒有人喊我翻身。

沒有尿盆碰地的脆響。

也沒有孩子隔著門哭，說肚子餓，說明天要交書本費。

我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

這些年，我的身體已經記住了江家每一道聲音。

夜裏兩點，我猛地驚醒，下意識就要爬起來給江母喂藥。

手摸到冰冷的炕沿，我才想起，那把鑰匙已經交出去了。

我又慢慢躺回去。

眼淚順著鬢角，流進頭發裏。

第二天一早，林巧珍就衝進我的院子。

她身上的紅褂子沾了麵灰，頭發也散著，進門便把藥瓶拍在桌上。

“這個白片一次吃幾顆？”

我看了一眼。

“藥瓶底下貼著字。”

“我看不懂你寫的那些圈圈畫畫。”

“你不是初中畢業嗎？”

她被我問得臉一紅，惱羞成怒。

“林知夏，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嬸子昨晚拉了一炕，她抓著我的頭發不讓我走。小五又哭了一夜。你明知道這些，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我靜靜看著她。

“我說過江家輕鬆嗎？”

林巧珍一噎。

她從前不是沒見過我給江母洗衣裳，不是沒見過我背著小五去衛生所。

她隻是認定那些事到了自己手上，就會有人替她做。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照顧江家。

她隻是想踩著我，去做人人羨慕的排長愛人。

“我不管。”

她咬著牙說，“我三天後就坐車去駐地。這幾天你必須回來幫忙。”

“等我和衛東哥結了婚，我會讓他給你寄十塊錢，算你工錢。”

十塊錢。

四年的晝夜，四個冬天洗破的手，換來她嘴裏的十塊錢。

我搖頭。

“不用。”

“你......”

她忽然盯住我床腳的木箱。

那裏麵放著我替江家記的三本冊子。

江母幾點吃藥，哪種藥不能空腹。

小五對什麼過敏。

衛紅的課本費什麼時候交。

江衛民夜裏哮喘該怎麼拍背。

我記得密密麻麻，比自己的日子還清楚。

林巧珍撲過去，一把搶出冊子。

“這東西歸我了。”

“以後我是江家媳婦，這本來就該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