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婚夫提幹的消息傳回村裏第三天,堂妹便穿著新做的紅燈芯絨褂子,站在大隊部門口宣布,她要去西北隨軍。
眾人都愣住了。
因為那個剛當上排長的男人,是跟我訂了四年婚的江衛東。
堂妹林巧珍從軍綠挎包裏掏出一封信,笑得滿臉春風。
“知夏姐嫌駐地偏,風沙大,自己把婚退了。”
“衛東哥說,誰肯替他照顧母親和弟妹,誰才配當軍屬。”
伯娘當眾啐了我一口。
“養你這麼多年,沒想到養出個嫌貧愛富的白眼狼!”
江家癱在炕上的老太太也讓人捎來話,說我沒有福氣,活該一輩子嫁不出去。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哭鬧。
我卻隻盯著堂妹手裏的藍色信封。
那是江衛東寄給我的信。
大隊的信件一直由伯父代收。
林巧珍偷走了它,又模仿我的字跡,替我寫了一封退婚信。
她以為自己搶走的是一身軍裝、每月六十多塊錢和家屬院裏的體麵日子。
她不知道,過去四年,我替江衛東伺候癱瘓的母親,養三個年幼的弟妹,落下一身病。
她更不知道,江衛東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都隻有一句意思。
既然是軍屬,就該把整個江家扛起來。
堂妹把退婚書拍到我麵前,眼裏全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簽吧。”
我接過筆,沒有揭穿她。
怕她反悔,立刻咬破手指,在名字上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終於。
這輩子的苦役,輪不到我了。
1
大隊部門口靜得隻剩風吹紅旗的聲音。
林巧珍盯著退婚書上的手印,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大概準備了滿肚子的奚落,等著看我撲上來搶那封信,或者跪下來求她把江衛東還給我。
可我簽得太痛快。
她反倒有些不安。
“林知夏,你看清楚了。”
“這是退婚書,不是記工單。”
我把筆帽扣好,輕聲說:“看清楚了。”
伯娘一把奪過那張紙,對著太陽照了又照。
確認手印是真的,她臉上立刻堆起笑,轉身遞給大隊書記作見證。
“書記,您可瞧見了,是她自己簽的。”
“往後我們巧珍嫁去部隊,知夏可不能再反口,說我們搶她的親事。”
人群裏有人小聲議論。
“江衛東如今可是幹部了。”
“提了幹,每月工資都夠養十口人。以後巧珍住家屬院,出門也有人喊一聲排長愛人。”
“知夏真傻,熬了四年,偏偏在這時候把婚退了。”
林巧珍聽得眉眼發亮。
她故意挽住我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
“姐姐,你別怪我。”
“衛東哥在信裏說了,他最看重的就是軍屬的覺悟。你連去西北吃苦都不肯,他怎麼敢娶你?”
“我不像你,我不怕風沙,也不貪圖享受。”
她說這話時,腳上穿著供銷社新到的黑皮鞋,頭上係著一條鮮紅的紗巾。
為了湊齊她去駐地的行頭,伯娘已經托人換了二十尺布票,還買了嶄新的紅雙喜臉盆和印著牡丹花的暖水瓶。
她嘴裏的“不貪圖享受”,是認定江衛東會把更好的東西都送到她手上。
我抽出胳膊。
“你能吃苦就好。”
林巧珍的笑僵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誇你。”
她還想再問,伯娘已經把她拉到身後,冷著臉衝我開口。
“巧珍過幾天就要去駐地結婚。她走前事情多,你先照舊去江家照顧著。等她隨軍安頓好再說。”
我聽笑了。
原來在他們眼裏,婚約可以換人,苦活卻不能停。
誰嫁江衛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得繼續給江家當牛做馬,直到下一個人肯接手。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放在大隊部的木桌上。
“這是江家米櫃和藥箱的鑰匙。”
“從現在起,跟我沒關係了。”
伯娘猛地變了臉。
“你敢!”
“江嬸子癱在炕上,三個孩子還小。你今天不去做飯,他們吃什麼?”
我看向林巧珍。
“她不是說自己有覺悟嗎?”
“讓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