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零年代,結婚的人多。領證這天,我提前去省城民政廳排隊,就想第一個領證。
可賀正硬是遲到了一個鐘頭。
剛想發火,知青何鳳霞就從他那輛二八大杠的後座上探出身,跟我賠不是:
“對不住啊,林靜。正哥特意繞路去紡織廠接我,耽誤了點工夫。”
“不過你們領證,我必須親眼見證呀!”
我咬了咬後槽牙,勉強沒發作,隻能重新扯了張號。
好不容易叫號到我們。
我剛挽著賀正起身,身旁的何鳳霞突然喊道:
“等等!我肚子疼,得去趟廁所。你們再取個靠後的號,等我會!”
我沒停,還在往前走。
但賀正卻直接坐回了長凳,朝她笑道:
“你去吧,我肯定等你。”
我臉色沉了下去,回頭提醒他:
“賀正,等不了。十一點半下班,我們隻剩一個鐘頭了。十二點還約了裁縫量喜服。”
賀正頭都沒抬,不耐煩地伸手去理腳邊的帆布包。
“急什麼?領證也就蓋個戳的事。”
裏頭印著“上海牌手表”的盒子滑了出來,還貼著張小紙條——“送鳳霞”。
那手表我跟賀正念叨過好幾回,讓他托關係給我弄一塊,他總說配額太緊,弄不到。
我忽然覺得可笑。
沒再催,轉而去公用電話亭撥通了死對頭的電話。
“不是說愛我愛得要命嗎?縣城民政局上午十一點半下班,在部隊開好介紹信。”
“你趕得來,咱倆就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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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靜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他低啞的笑。
“趕得來!”
我掛了電話,重新坐回賀正身邊。
他正低頭翻看報紙,順手遞過一張新的號牌:
“我重新扯了個號,前頭還有五對。鳳霞應該快好了。”
“放心吧,怎麼著都來得及的。”
我還想再說點什麼。
但何鳳霞已經從廁所快步走了出來,一屁股坐在了賀正身邊。
靠在他身上,伸頭去看我手裏的號碼牌。
“到了嗎,前麵還有幾對?”
我下意識看向賀正。
他沒躲,反而伸手攬住了何鳳霞的腰,生怕她摔著。
“還有這麼久啊。”
“正哥,來掰手腕!幹等著好無聊,我就不信我贏不了你。”
我攔了一句。
“賀正,別玩了。你不是說領證也就蓋個戳的事嗎?”
“現在隻剩三對了,馬上到我們了。”
可何鳳霞已經自顧自地擼起袖子,把胳膊肘支在了長凳上,挑釁似的朝賀正扭頭:
“林靜姐,別這麼掃興嘛。不過我們就玩一會兒,耽誤不了領證的。”
她轉頭催賀正:
“正哥,快呀,伸手!”
賀正點了點頭,朝我敷衍道:
“別太小題大做了,領個證而已。你注意聽著叫號,到的時候喊我就行。”
說完,他已經和何鳳霞在窄窄的長凳上對上了陣,手背青筋微凸,兩隻大手死死攥在了一起。
我看著他們挨得極近的腦袋,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心口酸脹得厲害。
沒再說什麼,隻是將手裏的叫號單越捏越皺。
不到二十分鐘,辦事員扯著嗓子在屋裏喊了起來:
“9號!9號到窗口辦手續了啊!”
我伸手晃了晃賀正。
“到我們了,走吧。”
賀正眼神還盯著兩人交握的手,但身體已經站了起來。
“好,正好我這把也快贏了。”
何鳳霞又跳了出來,一把將他拽回了長凳上。
“還沒呢!正哥,你認真點,眼看就要把我壓倒了!”
“坐下好好比,喊號得喊好幾遍呢。不差這一兩分鐘。你要是不認真點,我以後可不跟你玩了!”
賀正作勢又要坐下。
我徹底黑了臉,聲音壓著火:
“賀正,到底是領證重要,還是掰手腕重要?”
聽我語氣不對,賀正這才飛快地抬頭看了我一眼。
但還是坐了回去,好笑地說:
“好好地生什麼氣啊。很快,很快。”
“再說了,鳳霞可是你‘好姐妹’。她都跟我開口了,我能不認真陪著嗎?”
辦事員又探頭喊了第二遍:
“9號!9號抓緊時間啊,磨蹭啥呢!”
我沒辦法,直接伸手掰開了賀正和何鳳霞緊扣的手掌。催促他道:
“賀正,別玩了。跟我去領證!”
賀正這才慢吞吞地起身,皺眉看向我:
“掰個手腕而已,搞不懂你在發什麼火。”
“走吧。”
耳邊響起了最後一遍喊聲。
“9號!最後一遍啊!沒人就過號了!”
可剛走沒兩步,何鳳霞又叫喚起來,拽著賀正的衣袖往下倒:
“腳,腳突然抽筋了!”
“正哥,好疼!”
賀正想都沒想地回了頭,單膝跪地。熟練地脫下她的布鞋,低頭給她按揉腳踝。
我就這麼僵在原地看著,忽然看笑了。
直到辦事員不耐煩地敲著窗玻璃喊道:
“9號沒人啊?那過號了啊!下一個,10號!”
又過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