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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大我的，是路邊七尊沒人要的野神。

山神瘸了一條腿。

灶神的神像沒有腦袋。

送子娘娘自己都沒見過孩子。

他們廟小，法力弱，逢年過節也收不到幾炷香。

卻把香爐裏最幹淨的位置留給了我。

因為我是一捧點不著的灰。

千年前，皇城百萬香火一夜熄滅。

國師認定七位野神私吞願力，將他們封進荒廟。

世人每許一個不能實現的願，他們身上便多一道裂痕。

千年過去，神像已經快碎完了。

國師卻要把他們砸成石粉，鋪在新神殿腳下。

灶神用僅剩的半條胳膊護著香爐。

“別碰小八。”

“她輕，怕風。”

國師抓起我，吹向殿外。

“連香火都點不著，也配稱神？”

灰燼飄過長階。

新神殿內，萬千香火突然調轉方向，全部朝我低下了火頭。

國師臉上的金身一寸寸剝落。

他靠香火成神。

卻不知道，人間第一炷香燒完後，留下的就是我。

我落回破廟的香爐。

“誰家的神位這麼高？”

“擋著我家曬太陽了。”

......

我話音落下，殿頂那塊新掛的“萬神之首”匾額晃了兩下。

國師晏玄青抬頭看了一眼，臉色不太好看。

他身後的司香官立刻嗬斥。

“大膽邪物，竟敢在迎神大典上胡言亂語！”

我蹲在破香爐裏，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說錯了？”

“你們這殿修了九十九丈，飛簷正好壓住我們屋頂。”

“岩伯腿不好，曬不著太陽，骨頭縫會疼。”

山神岩伯躺在碎石堆裏，半截身子已經裂開。

他費力朝我搖頭。

“小八，回來。”

“別跟他吵。”

灶叔隻剩半條胳膊，還死死壓著香爐邊沿。

“對，回來待著。”

“咱們廟小，擠擠也能住。”

他說得輕鬆。

可他脖子以上空蕩蕩的，聲音是從胸口傳出來的。

晏玄青垂眼看我。

方才被香火剝開的金身，正一點點重新合攏。

他朝新神殿內伸手。

八十一座香爐同時亮起。

香火重新湧向他。

“不過是第一縷香留下的廢灰，也敢跟本座爭香火？”

“剛才那些火頭低下，不過是被你的邪氣擾亂。”

他看向身後的神衛。

“把這間荒廟拆了。”

“七尊邪像砸碎，摻進登神階。”

“至於這捧灰，倒進淨穢池。”

柳娘急得從供桌上滾下來。

她沒有雙腳，隻能用手臂拖著殘破的身體。

“小八，跑！”

神衛提起金錘，朝岩伯的頭頂砸去。

我沒有躲。

我落到岩伯肩上，伸手摸了一下他額頭的裂縫。

一粒香灰沾在我指尖。

四周的聲音忽然遠了。

我看見千年前的皇城。

那一夜，百萬盞香燈同時熄滅。

百姓跪滿長街，哭著求神。

剛剛繼任國師的晏玄青站在皇城最高處，指著我們這間破廟。

“七名野神私吞願力，致使諸神斷香。”

“即刻封廟，毀其神籍！”

神衛圍住廟門時，岩伯主動交出了山印。

河伯泊公放下引水令。

門神秦守折斷自己的長刀。

藥婆把裝滿靈藥的葫蘆藏進井裏，免得被神衛搶走。

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一個都沒有反抗。

因為那時的我，剛從第一炷香裏落下不久。

連人形都聚不穩。

柳娘把我捧進香爐最深處，往我身上蓋了三層冷灰。

“別出聲。”

“有人問，就說你是灶底扒出來的灰。”

灶叔還在旁邊提醒。

“不能這麼說，灶底的灰是我的，容易連累我。”

柳娘罵了他一句。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貧。”

廟門被撞開。

晏玄青親自走到香爐前，用手指在灰裏撥了兩下。

我差點打噴嚏。

灶叔突然把自己的腦袋摘下來，砸在他腳邊。

“別翻了。”

“私吞願力的是我，有什麼衝我來。”

晏玄青盯著他看了很久。

最終，他封了破廟，帶走七神的法印。

臨走前，他在門口停下。

“人間第一炷香燒盡後，少了一捧灰。”

“你們最好祈禱，我永遠找不到她。”

眼前的畫麵散去。

金錘已經落到岩伯頭頂。

我抬起一根手指。

錘子停住了。

神衛雙臂漲得通紅，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看向晏玄青。

“原來一千年前，你就在找我。”

他眼裏的笑意慢慢沒了。

“你想起什麼了？”

我撚著指尖那粒舊灰。

“別急。”

“才第一筆賬。”

破廟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什麼被埋了千年的東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