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陽光穿透窗簾，照在牆上的獎狀上。

燙金的“一等獎”三個字，閃著耀眼的光。

我十歲那年，第一次拿下全市鋼琴比賽第一名。

​我媽李秀雲站在牆前，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紙邊。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歎息。

“你姑媽當年，也最想學琴。”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姑媽林慧芳拉著八歲的林念安站在門外。

林念安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眼睛直勾勾盯著客廳中央的鋼琴。

​姑媽一把將林念安推到我麵前。

“念初啊，聽你媽說你拿了大獎。”

“你妹妹也想學。”

“把你的琴譜拿出來，給妹妹看看。”

​我緊緊抱住懷裏的黑色文件夾。

那是我用了三年的琴譜。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我熬夜寫的指法和注解。

有些地方被汗水浸濕，又被我小心撕貼好。

​“不給。”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我的琴譜。”

“妹妹想學，讓她自己去買。”

​姑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冷笑了一聲，扭頭看著我媽。

“秀雲，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

“自私成什麼樣了？”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

她的手裏還拿著抹布，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她走到我麵前，伸手扯我的胳膊。

“念初，聽話。”

“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我死死抱著鐵盒子和琴譜，指甲嵌入塑料殼裏。

“我讓了玩具，讓了零食。”

“這是我自己記的筆記！”

“憑什麼讓她白看？”

​我媽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看著她，大聲喊道：

“想看可以！”

“讓妹妹自己拿抄寫本，當著我的麵抄！”

“抄完立刻還我！”

​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拍著大腿哭喊起來。

“我不活了呀！”

“當年要不是為了這個家，我能吃那麼多苦嗎？”

“現在連一本舊破書都不給念安看，你們這是看不起我們娘倆！”

​我媽急了。

她猛地轉過身，一掌甩在我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客廳裏回蕩。

我的臉頰瞬間燙得發疼。

耳朵裏嗡嗡作響。

​“林念初！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我媽大聲吼著，聲音裏透著顫抖。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

手中的琴譜脫手飛出，掉在林念安腳邊。

​林念安立刻蹲下，一把將琴譜撿起來，摟在懷裏。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朝我擠出一個勝利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裏。

眼淚打濕了枕頭。

臉上的痛感還在持續。

​客廳裏傳來父母的爭吵聲。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

“姐當年把上大學的機會讓給了我......”

“要不是她，我哪有今天？”

“我不能對不起她！”

​我爸的聲音很低沉，帶著無奈。

“那也不能讓念初一直讓啊。”

“孩子還小，那是她的心血。”

​我媽拍了鼻息，聲音硬了起來。

“念初還小，她懂什麼？”

“一家人計較那麼清楚幹嘛？”

“等她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死死咬住被角。

指甲深深摳進肉裏。

我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

我不懂。

憑什麼媽媽虧欠姑媽的，要拿我的人生去還？

​第二天清晨，我趁父母還沒起，跑去了姑媽家。

我要把我的琴譜拿回來。

​姑媽家的門沒鎖。

我輕輕推開縫隙，溜了進去。

客廳裏很亂。

林念安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彩筆，正開心地畫著畫。

​我沒在桌上看到琴譜。

我走過客廳，眼睛掃過牆角的垃圾桶。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垃圾桶裏，填滿了白色的紙屑。

那是我用鋼筆寫滿筆記的琴譜。

它被撕得稀碎。

好幾頁被折成了破破爛爛的紙飛機，扔在地板上。

​我發了瘋一樣撲過去。

蹲在垃圾桶旁，一片一片把碎片往外撿。

手止不住地發抖。

​林念安坐在沙發上，晃蕩著兩條腿。

她吃著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姐姐，你找什麼呢？”

“那破書紙太硬了，折飛機一點都不好飛。”

​我沒有理她。

我的眼淚在眶裏打轉，但我死死憋住，不讓它掉下來。

我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把地板上和垃圾桶裏的紙屑全部拾起。

​我躲在走廊的角落裏。

用雙麵膠拚湊著那些碎片。

一頁，兩頁，三頁......

​當我拚到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時。

我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上麵有一行用紅墨水寫的字。

字跡扭曲，充滿了怨恨。

那是姑媽林慧芳的字跡。

​“念安，你要超過她。”

“超過林念初，媽就高興了。”

​原來，她們要的不是琴譜。

她們要的是毀掉我的一切。

​我把拚好的琴譜碎片，連同那張寫著紅字的廢紙，一起裝進了一個廢棄的鐵盒裏。

​我拿著鐵盒走回我家後院。

在大樹下，用泥鏟挖了一個深深的坑。

​我拿出一張白紙，用筆在上麵寫下一行字：

“今天，我讓了一本琴譜。”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讓東西。”

“以後我讓的，都是我想讓的。”

​我把紙條塞進鐵盒，扣緊盒蓋。

狠狠將它推入坑中。

泥土一點點掩埋了鐵盒。

​我拍掉手上的泥巴，站起身。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我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

她手裏拿著一把剪刀，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念初，你在埋什麼？”

她一邊說，一邊一步步朝我走來，伸出了那隻拿著剪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