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莉進門不過短短五分鐘。
她身上的外套甚至還沒晾幹,圍裙就已經熟練地係在了腰上。
動作利索得像在這個家裏生活了十年。
水龍頭被擰開,嘩嘩的水聲瞬間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周莉挽起袖子,手腳麻利地開始清理積壓在水槽裏的碗碟。
洗完碗,她順手抓起抹布,把台麵擦得一幹二淨。
接著是拖地、整理客廳裏到處亂扔的玩具。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誤,效率高得讓人吃驚。
我抱著樂樂站在客廳中央,像個無措的外人。
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周莉的熟練度。
她根本沒有開口問我任何物品的位置。
她熟門熟路地拉開左手邊的第二個櫃門,準確拿出了我和趙明平時喝水用的玻璃杯。
又打開最底層的抽屜,抽出了奶瓶消毒刷。
甚至連我每天吃的維生素放置在哪個隱蔽的小格子裏,她都一清二楚。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盒晚上的包裝,隨手倒了一杯溫水,精準地遞到我手裏。
“晚晚,把藥吃了,看你臉色差的。”
周莉笑得極為溫柔,眼神裏滿是體貼。
我握著玻璃杯,指尖一陣陣發冰。
這時候,隔壁主臥的門終於開了。
趙明打著哈欠走出來,身上還穿著皺巴巴的睡衣。
他看都沒看我懷裏燒得臉色發紅的樂樂,反倒是有些驚訝地看向周莉。
“表姐?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沒一會兒。”
周莉立刻笑迎上去,自然地接過趙明脫下的外套,掛在衣架上。
“看你這黑眼圈,最近工作累壞了吧?”
“快坐下,我給你泡了最喜歡的熟普洱,熱熱身子。”
趙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出來就能享受到這種照顧。
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受用的愜意,順從地坐在了沙發上。
周莉把茶端給趙明,轉身又端出一碗熬得滾燙糯香的小米粥。
她蹲下身,伸出雙手去接樂樂。
“樂樂乖,莉莉阿姨喂你喝粥,讓媽媽去歇著。”
樂樂發著燒,渾身無力,在周莉溫和的哄勸下,竟然真的順從地伸出了小手。
周莉一口一口給樂樂喂著粥,吹涼了才送進孩子嘴裏,耐心好得挑不出一點毛病。
喂完飯,她又走過來,伸手把我手裏昨晚沒來得及消毒的奶瓶全部拿走。
放進消毒鍋,按鍵,啟動,動作一氣嗬成。
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她用最溫柔、最勤快的方式,順理成章地接管了我平時所有的家務。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劇烈響了起來。
是婆婆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按下接聽,周莉已經搶先一步拿過了手機。
她熟練地滑開接聽鍵,將鏡頭對準了自己那張掛滿笑意的臉。
“姨媽!是我,莉莉啊!”
周莉的聲音響亮又親切,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勤快單薄。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婆婆有些詫異卻無比順眼的聲音。
“莉莉啊,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林晚呢?”
周莉拿著手機走向陽台,語氣裏全是懂事和關切。
“姨媽,您放心吧,晚晚這幾天帶樂樂累壞了。”
“我一進門就把活兒全搶著幹了。”
“現在家裏都打掃幹淨了,樂樂也吃飽了,我正催著晚晚去睡覺呢。”
“您就別操心了,有我在,這個家亂不了!”
電話那頭的婆婆頓時樂開了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慈祥。
“哎呀,還是我們莉莉懂事!知道疼人!”
“林晚那個脾氣,動不動就擺臉色,你多幫幫她,也讓她好好學學你怎麼做人做事!”
周莉笑著應和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她轉過頭,拉著我的手,語氣無比真誠。
“晚晚,聽到了吧?姨媽都說了,讓你趕緊去休息。”
“這裏交給我和趙明,你快進屋睡個好覺。”
趙明也跟著抬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去吧去吧,別在這戳著了,表姐來了你正好鬆口氣。”
我看著眼前配合默契的兩個人,腦子裏一片混亂。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在白天躺在床上了。
自從有了樂樂,我的生活就被無休止的哭鬧、家務和瑣碎填滿。
每一個白天都是一場硬仗。
我走進次臥,關上門,緩緩躺在了床上。
身體接觸到軟綿棉的被褥時,一種極度的疲憊感瞬間湧了上來。
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畢竟周莉的出現太詭異,她的熱情太令人毛骨悚然。
可身體的極限淩駕於一切懷疑之上。
幾乎是閉上眼睛的瞬間,我就陷入了無意識的沉睡。
這一覺,整整昏睡了四個小時。
沒有孩子的哭喊,沒有婆婆的催促,沒有趙明的冷嘲熱諷。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得很髙。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房間裏。
這是結婚四年來,我第一次在白天睡了一個完整且不被打擾的覺。
按理說,我應該感到如釋重負。
可當我的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時,一股難以名狀的恐懼感卻突然從脊背升起。
太安靜了。
整個屋子安靜得可怕。
沒有電視的聲音,沒有廚房的鍋碗瓢盆聲,甚至連樂樂平時玩玩具的吵鬧聲都沒有。
我心裏陡然一緊,急忙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一塵不染。
所有雜物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連窗簾褶皺的角度都被仔細調過。
周莉抱著樂樂坐在客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
樂樂穿著一套幹淨的新衣服,乖巧地趴在周莉懷裏。
小孩子的手裏,正握著一枚閃閃發光的東西。
那是我的結婚戒指。
結婚四年,因為要頻繁洗碗、帶孩子、洗衣服,我怕掛傷樂樂,早就把戒指摘下來壓在了梳妝盒的最底層。
那個盒子上甚至還帶了一把小鎖。
可現在,那枚戒指就這樣暴露在陽光下,被樂樂隨手拿在手裏把玩。
周莉低下頭,親昵地蹭了蹭樂樂的臉蛋。
她的聲音極輕,溫柔得像是一陣毒風。
“樂樂,這個戒指漂亮嗎?”
樂樂咯咯地笑著,小手揮舞著戒指。
周莉撫摸著樂樂的頭發,柔聲說道:
“以後莉莉媽媽給你買更好的,買更大更亮的,好不好?”
樂樂眨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應了一聲。
“好!”
我就站在走廊的陰影裏,渾身冰冷,像是一尊被凍結的冰雕。
我的視線死死落在那枚戒指上。
樂樂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看過來。
她看見了我。
可那雙曾經隻要看到我就會張開雙手要抱抱的眼睛裏,此刻卻沒有一絲一毫對媽媽的情感。
樂樂沒有叫我。
她甚至連一聲“媽媽”都沒有喊。
小家夥隻是扭過頭,小手高高舉起,把那枚本該屬於我的結婚戒指,徑直遞到了周莉的麵前。
“莉莉媽媽,給你。”
周莉微微一笑,沒有拒絕,也沒有避諱。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順理成章地接過那枚戒指。
然後,當著樂樂的麵,慢慢把戒指套進了自己的無名指裏。
尺寸剛剛好。
周莉把手抬高,對著陽台透進來的光線看了看。
鑽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周莉嘴角勾起一抹滿足而陰冷的笑,低聲喃喃:
“真好看。”
那一瞬間,我站立在冰冷的陰影裏,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徹底凝固,涼透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