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前夜,我親手撕掉了語文課本上同桌留下的“明天見”。
全班都在笑我這個彈古箏的沒出息,卻沒人知道,我的大腦正在一點點吞噬我的記憶。
隻要我多愛一個人分毫,多回憶他一次,他的聲音、他的臉,甚至他幫我改過的樂譜,就會被我徹底抹去。
隔壁桌的陸雪突然把一張物理公式甩在嘲笑我的人臉上。
他並不知道,他越是用盡全力保護我,我記憶裏的他就死得越快。
......
陸雪把那張算滿密密麻麻物理公式的草稿紙,狠狠甩在了趙婷婷的課桌上。
紙張拍擊桌麵的脆響,瞬間壓過了整個高三(7)班的哄笑。
趙婷婷嚇了一跳。
她手裏還拿捏著嘲諷我的姿態。
嘴唇半張著。
臉上的表情極其滑稽。
陸雪連頭都沒抬。
他手裏握著那支黑色的簽字筆。
筆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敲出冰冷而沉悶的節拍。
“古箏十七弦的振動頻率。”
陸雪的聲音不大。
但極其清晰。
“以及不同張力下的聲波衰減。”
“你算過嗎?”
趙婷婷僵住了。
周圍幾個跟著偷笑的同學,笑容也瞬間凝固在臉上。
“沒算過,就閉嘴。”
陸雪轉過頭。
看向坐在他身旁的我。
他的眼神很淡。
沒有絲毫波瀾。
可不知為什麼,我的心臟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順手拿過我手裏的古箏假指甲。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我的掌心。
很燙。
燙得我指尖發顫。
“你剛才按弦的位置。”
他拿筆在我手背上方比劃了一下。
“偏了0.3厘米。”
“所以音色發悶。”
“這不叫沒出息。”
“這叫物理誤差。”
他轉過身。
麵向臉色鐵青的趙婷婷。
“改過來。”
“比你們剛才說的每一句廢話,都管用。”
教室裏死一樣安靜。
趙婷婷的臉從白轉紅。
又從紅轉黑。
她指著我。
聲音氣得發抖。
“陸雪!”
“你為了一個彈古箏的閑人。”
“你算什麼學霸!”
“有些人天天彈那破古箏。”
“高考能加分嗎?”
“別做夢了!”
陸雪連眼神都沒再分給她一個。
他伸手。
直接按在我課桌上的古箏琴弦上。
“按我說的點。”
“彈。”
他看著我。
目光極深。
我吸了一口氣。
極力壓下掌心的顫抖。
手指抬起。
在古箏的第十二弦上,輕輕一撥。
按照他說的位置。
往左挪了0.3厘米。
“錚——”
一道清亮如鳳鳴的琴音,憑空炸響!
那是《高山流水》的開頭。
原本沉悶的音色,瞬間變得極具穿透力。
琴聲在安靜的教室裏回蕩。
久久不散。
趙婷婷徹底啞口無言。
她的嘴唇顫抖著。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那些原本等著看我笑話的人。
此刻全都低下了頭。
沒人敢再看陸雪一眼。
更沒人敢再嘲笑我的古箏。
我低下頭。
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指尖。
鼻子一陣發酸。
高三這一年。
父親病逝。
母親靠給鄰居做裁縫養活我。
全班同學都說我是個吃苦飯的。
說我彈古箏是“土”。
是“沒出息”。
隻有陸雪。
隻有這個平日裏冷得像塊冰一樣的理科天才。
用這種極其硬核的方式。
當眾撕碎了所有人給我的屈辱。
原來。
真的有人不覺得我丟人。
心底泛起一股強烈的溫暖。
可伴隨著這股溫暖而來的。
卻是一陣令人發毛的恐懼。
我低頭看向琴弦。
指尖再次在弦上滑過。
同樣的一段《高山流水》。
同樣的指法。
甚至同樣的位置。
可在我腦海裏的記憶中。
我剛才彈出來的那個音。
和三分鐘前我記在腦子裏的那個音。
細節完全不同。
它似乎......被自動微調了。
我以為是我的錯覺。
是我太緊張了。
可陸雪突然低聲開口。
“你剛才那一拔。”
“和上一周你在琴房彈的。”
“頻率不一樣。”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脊背上猛地升起一股涼意。
“哪裏......不一樣?”
我聲音沙啞地問。
陸雪皺了沉眉。
似乎也在回憶。
“上一周,你的尾音偏低了0.1赫茲。”
“今天,高了。”
我死死咬著下唇。
掌心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不是錯覺。
我真的在“修改”我的記憶。
或者說。
我的大腦,在自動磨損我記下的聲音。
我不怕被全班嘲笑。
我也不怕高考跌入穀底。
可我害怕這種未知。
這種像是有橡皮擦在腦子裏不斷擦拭的恐懼。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
教室裏的同學陸陸續續離開。
日光燈熄滅。
隻剩下靠窗位置的月光。
陸雪收拾好書包。
站起身。
他突然停住腳步。
伸出手。
拿過了我攤在桌上的語文課本。
我愣愣地看著他。
隻見他拔開黑色的筆帽。
翻開課本的扉頁。
在雪白無瑕的紙上。
極其認真地寫下了三個字。
【明天見】
字跡蒼勁。
帶有他獨有的棱角。
我抬頭看他。
有些迷茫。
“為什麼寫這個?”
陸雪合上課本。
把課本輕輕推回我麵前。
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
勾勒出極清冷的線條。
他的眼神比平時溫和了許多。
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裏飄蕩。
“因為。”
“明天我還在。”
我看著那三個字。
指尖忍不住摸了上去。
墨跡已經幹了。
微微有些凸起。
我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那三個字。
仿佛想把這股溫度。
死死扣進我的記憶裏。
可我沒有注意到。
就在我的指尖無數次劃過那三個字時。
那原本清晰的墨痕。
正在我極其微弱的摩擦下。
悄悄變得模糊。
而陸雪站在我身側。
看著我的眼神裏。
藏著一層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深不可測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