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歲那年,我拖著一身殘骨,以“貞烈守節”的名義登上宮中編撰的列女訪談圖卷。
世人皆讚我苦守名節,可無人知曉,四十年前,我是被人拐騙,賣進京城最卑汙的銷金樓。
為了逃出去,我被鴇母打斷雙腿,又遭惡人戕害,永絕做母親的可能。
後來傳來消息,說我生母為尋我,出外奔波途中失足墜河而亡。
聽聞死訊,我最後一點念想盡數粉碎,再也不敢奢談逃離。
那日宮中畫師與內監前來錄寫我的生平,偏廳裏的雕花隔扇未關嚴實,隔間的對話清清楚楚落進我的耳中。
我聽見竹馬顧長風,正同當年拐走我的牙婆低聲交談。
“捐些銀錢給列女館,便當是彌補棠棠了。當年可卿哭哭啼啼,說是棠棠燒了她參選秀女的薦牒。”
“我一時氣不過,才叫人把她擄走,扔進銷金樓,也算懲戒一番。”
緊接著,一道我以為早已入土、滿是無奈的女聲緩緩響起。
“長風,你也不必太過內疚。棠棠性子太過剛烈桀驁,正好借這一番磨難磨一磨她的棱角。”
“當年我對外謊稱落水殞命也是迫不得已,若不叫她斷了歸家的念頭,她總要想方設法出逃,你與可卿又如何能安穩度日?”
隔扇縫隙間,露出一張慈和溫婉的麵容——那是我早已“亡故”的親生母親。
我如遭五雷轟頂,喉頭腥甜翻湧,一口黑血嘔在衣襟之上,當場氣絕。
再睜眼時,鼻尖縈繞著濃鬱的雞湯香氣。
母親端著一碗煨得濃稠的雞湯,眉眼滿是慈愛,正站在我的床前。
“棠棠,發什麼呆?快趁熱把湯喝了。”
望著這張臉,呼吸之間仿佛都縈繞著前世那蝕骨的血腥與屈辱,隻覺陣陣作嘔。
我抬手狠狠掀翻湯碗,瓷碗碎裂在地,湯汁濺滿青磚。
抓過桌邊的戶籍文牒,轉身便要衝出宅院。
這一世,我半分也不願再與這群披著人皮的惡鬼糾纏!
可我剛踹開朱漆院門,顧長風便瘋了一般衝過來。
他渾身戰栗,死死扣住我的雙肩,瞳孔震顫:“棠棠......你也重生回來了,是不是?”
......
我死死盯住眼前這張熟悉的麵孔,前世在青樓裏受盡的淩辱苦難,如冰水兜頭澆遍全身。
我猛地發力,狠狠揮開他的手掌。
“滾開!”
顧長風踉蹌後退半步,眼底漫上慌亂悔意,又再度撲上前攥緊我的手腕。
“棠棠,對不住!前世是我糊塗,錯怪了你!”
“上天垂憐,叫我們重活一世,便是給我機會彌補,這輩子我拚盡性命,也會好好待你!”
聽見“彌補”二字,我隻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前世親手將我推入泥沼地獄,如今隻一句輕飄飄的誤會,便妄想抹平所有血海深仇。
我冷嗤一聲:“放手,莫要碰我。”
屋內的母親聽見院中的動靜,快步走了出來。
瞧見顧長風,立刻換上那副慣常的慈和無奈的神情。
“棠棠,你怎的這般同長風說話?夜半更深,何苦如此爭執。”
母親上前,不由分說便將我的手強行塞進顧長風掌心。
“長風,棠棠性子執拗,你多擔待。你們自幼一同長大,青梅竹馬,有什麼隔閡不能好好說開?”
望著母親那副關切疼愛的模樣,我渾身止不住發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娘,我要南下江南,此生絕不會嫁與他。”
母親臉色驟然沉下,一手捂住心口,眉頭緊緊擰起。
“你這孩子休要胡鬧!江南山高路遠,一個閨閣女子孤身遠行,是要剜為娘的心嗎?”
“長風家世顯赫,對你又一往情深,你怎的這般身在福中不知福!”
顧長風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
“伯母莫要動氣,棠棠不過是一時置氣,我絕不會容許她離開此地。”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棠棠,這一世,你哪裏都去不得。”
院門被轟然合上,我後背抵著冰冷門板,四肢冰涼。
我一定要走。
第二日一早,我直奔吏部衙署。
我已經通過了江南織造府的女吏遴選,今日隻要領下調牒,便能去往江南,徹底掙脫這座吃人的京城。
誰知吏員翻開卷宗,頭也未抬,淡淡開口:“沈棠,你的遴選牒文昨日已經被人取走,你的名額,換作了江可卿。”
我腦中嗡的一聲作響:“何人敢擅作主張?那本是我的機緣!”
“是我應允的。”
身後傳來熟悉的嗓音。
顧長風立在那裏,身側站著一身柔弱素衣的江可卿。
江可卿怯怯躲在顧長風身後,眼眶泛紅,垂著眼簾:“棠棠,實在對不住。隻是我身子孱弱,若是得不到這份女吏差事,便要被發配去苦寒的邊地勞作。”
顧長風邁步上前,語氣理直氣壯:“棠棠,可卿體弱,受不得邊地風霜。你安心待在京中做我的夫人,我定不會叫你受半分委屈。前世......我們虧欠可卿,這個機緣,便當是讓給她,可好?”
我氣極反笑。
前世,就是為了這個江可卿,他將我賣入青樓,墮入風塵。
這一世口口聲聲說要彌補,卻依舊理直氣壯奪走我唯一可以改換命運的出路。
“顧長風,你們虧欠江可卿,憑什麼拿我的前程去償還?”
顧長風眉頭緊鎖,麵露不悅:“棠棠,你從前並非這般斤斤計較。不過一份差事,我自會給你更好的補償。”
看著二人一唱一和,我隻覺得滿心惡心。
回到家中,我將牒文被奪走之事告知母親。
我尚且奢望,身為生母,她能為我出頭。
可母親隻是悠悠長歎,拉住我的手輕輕拍撫。
“棠棠,可卿孤苦無依,著實可憐。咱們家中尚且衣食無憂,你何苦非要同她相爭?”
“況且長風也是心疼你,不願你操勞辛苦,你怎麼就看不懂旁人的一番好意?”
望著母親那雙看似溫和悲憫的眼眸,我的心一寸寸沉落穀底。
在這個家,我的前程,我的委屈,從來都一文不值。
明路已然被堵死,那我便另尋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