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之後,我高燒了三天。
半夏把她身上值錢的珠花全塞給了看門的太監,才換來兩服退燒的草藥。
命是保住了,但腿卻廢了。
隻要一下地,膝蓋就像被生生敲碎一般疼,隻能靠著牆勉強站立。
長公主回門那天,靜思苑的門破天荒地開了。
秦嬤嬤親自帶人送來了一套簇新的宮裝。
“皇上有旨,長公主回門是喜事,準雲貴人前往作陪。”
我本不想去。
可秦嬤嬤冷笑一聲。
“貴人可別不知好歹。若不是長公主念及您生育之恩,皇上才不會讓您這戴罪之身去汙了皇後的眼。”
半夏扶著我,替我梳洗打扮。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形如枯槁的女人,用厚厚的脂粉蓋住臉上的病容。
到了設宴的禦花園,遠遠便聽見一片歡聲笑語。
裴承淵坐在主位,身旁是端莊雍容的溫清菀。
璟月坐在下首,駙馬正在為她布菜。
一家人其樂融融,仿佛我隻是個突兀的闖入者。
“雲貴人到——”
隨著太監一聲通報,笑聲戛然而止。
璟月看到我,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由半夏扶著,步履蹣跚地走上前。
“嬪妾參見皇上,皇後娘娘。”
裴承淵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微微蹙眉。
“平身吧。坐。”
我被安排在離主桌最遠的末席。
宴席繼續。
溫清菀替璟月盛了一碗燕窩,笑容溫和。
“璟月,駙馬待你可好?若受了委屈,一定要同母後說。”
璟月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母後放心,駙馬待我極好。多虧了母後替我做主,否則若讓那些沒見識的人插手,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笑話。”
她的話意有所指。
周遭的宮人們紛紛低頭,不敢接話。
我看著桌上的菜肴,毫無胃口。
半夏從袖中拿出一個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璟月桌前。
“公主,這是主子親手為您做的青稞酥。您小時候最愛吃的......”
話未說完,璟月皺著眉,用帕子掩住口鼻。
“拿走。”
“這種鄉野粗糧,也配端上本宮的桌子?”
她一揮手,紙包掉在地上,裏麵的青稞酥碎了一地。
那是半夏求了禦膳房好久,才借到一個小爐子,我忍著腿疼熬了一夜做出來的。
半夏連忙跪下請罪。
我推開椅子,緩慢地站起身。
“公主若不喜歡,不吃便是。何必糟踐東西。”
璟月猛地站起來,指著我。
“你算什麼身份,也敢來教訓本宮?”
“我是大乾的嫡長公主,我的母親是當今皇後!”
“你不過是個仗著幾分恩情,死皮賴臉留在宮裏的下賤醫女!”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向裴承淵。
他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卻沒有開口製止璟月。
溫清菀適時地歎了口氣,拉住璟月。
“璟月,不可無禮。雲貴人畢竟生了你。”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居高臨下的寬憫。
“雲妹妹,璟月年紀小,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隻是你這脾氣也該改改了。今日是家宴,你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是想讓皇上難堪嗎?”
裴承淵終於開口了。
“雲祈,向皇後認錯。”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錯在哪?”
裴承淵站起身,不容置疑地看著我。
“你教導無方,讓長公主在駙馬麵前失儀。”
“你心胸狹隘,處處針對皇後。”
“馬上跪下,給皇後敬茶賠罪!”
我看著他眼裏的冷漠和不耐,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他為了維護溫清菀虛偽的賢良,為了維護他所謂的天家體麵,就要把我的尊嚴踩在腳底。
“我不跪。”
我一字一句地回答。
裴承淵臉色鐵青。
“來人,教教雲貴人規矩!”
秦嬤嬤立刻上前,一腳重重踹在我的膝彎上。
我本來腿就廢了,瞬間失去支撐,重重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
鑽心的劇痛襲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一杯滾燙的茶水被強行塞進我手裏。
“貴人,請吧。”秦嬤嬤冷笑。
我抬頭看著裴承淵。
他的目光裏沒有半分心疼,隻有對我終於被馴服的滿意。
我笑了。
將手裏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飛濺,劃破了溫清菀的裙角。
“裴承淵。”
“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