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營養不良暈倒在教室後,我才知道自己的胃已經餓爛了。
醫生說可以治,但得先交兩千塊。
爸媽翻遍口袋,隻湊出兩百一十塊。
他們每天早出晚歸上工地幹活,淩晨還去街上撿垃圾,錢卻還差一半。
爸爸踉踉蹌蹌地把我背出醫院,聲音沙啞:
“芸芸,爸爸對不起你,沒能給你一個好生活。”
媽媽紅著眼把止疼藥塞進我手裏:
“媽媽今晚還跟你爸去掃大街,你再熬兩天,我們一定湊夠錢。”
我沒怪他們。
自從七年前家裏破產,爸媽就欠下了一屁股債。
我陪著他們一起還,白天上學,晚上打工,連午飯都省成一個饅頭。
他們已經夠累了。
回到家後,爸媽替我蓋好被子,又出門賺錢。
我把止疼藥攥在手心裏,一顆都沒吃。
醫生說過,止疼藥隻能騙過疼痛,騙不過爛掉的胃。
我不想再花爸媽的錢了。
十八歲生日這天,我躺在那張潮濕發黴的小床上,疼到渾身發抖,最後徹底失去意識。
下一秒,門外卻響起禮炮。
爸媽穿著高定禮服走進來,手裏挎著千萬的包。
“恭喜我們的寶貝女兒通過吃苦試煉。”
“其實爸媽根本就沒有破產,裝窮隻是為了讓你體驗社會艱辛。”
“現在你測試通過了,歡迎回家。”
爸爸朝躺在床上的我張開手。
媽媽感動得擦眼淚。
“我就知道我們的女兒是最棒的。”
“芸芸,你快起來。”
“爸爸媽媽給你約了最好的醫生,今晚就做手術。”
我卻沒有動,因為我已經死了。
看著爸媽高興的表情,我笑著搖頭:
“不了,手術不用做了,我回不去了。”
1
再次睜眼,我站在床邊。
床上的我躺的筆直,臉色白得嚇人。
媽媽見我不動,伸手推了推我,聲音很溫柔:
“芸芸,快起來,別裝睡了。”
“爸爸媽媽給你約了國內最好的醫生,晚上就能做手術了。”
爸爸也走過來,從口袋裏掏出張黑卡。
“裏麵有五百萬,是爸爸給你的第一個月零花錢。”
“媽媽還給你買了好多好多漂亮衣服,你再也不用穿露腳趾的鞋子了。”
“你快起來,跟爸爸媽媽回家。”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我已經死了。
手術、漂亮衣服和零花錢,我都用不到了。
你們拿回去吧。
可一張嘴才發現,他們根本就聽不見我的聲音。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見我還是不動,媽媽眉頭擰起來:
“老公,芸芸怎麼不說話?”
“難道還在怪我們?”
她擔憂地看向爸爸。
爸爸瞥了眼邊上空了的水杯,恍然大悟:
“放心吧,女兒就是吃了止疼藥,睡著了。”
“芸芸的性格你還不知道?這七年跟我們一起撿垃圾、吃糠咽菜,她一句不滿都沒說過。”
“估計就是低血糖,加上吃了止疼藥,暈過去了。”
“等專家給她做完手術,你給她好好補補。”
媽媽臉上的擔憂淡了些。
“她最近確實吃得少。”
“上周我們在外麵吃燭光晚餐,給她打包了點剩菜,騙她說是我在餐廳打工要回來的。”
“結果她就吃了兩口,一塊肉都沒動,全留給我。”
“說爸爸媽媽工作辛苦,要多補補。”
媽媽驕傲地笑了。
可我笑不出來。
這些年為了還債,家裏能賣的都賣了,食物一直很緊。
我怕爸媽工作太幸苦,怕他們吃不飽飯。
每天在家隻盛一小口,菜肉更是動都不動。
體重常年隻有七十斤。
我以為隻要我多省一點,爸媽就能多吃一點。
可原來,我省下的,是他們早就在外麵吃飽的東西。
我感覺到臉上有濕潤的痕跡,伸手摸了一下,原來靈魂也會流淚嗎?
媽媽看不到我的眼淚,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目光落到我剪的七零八碎,能看見頭皮的頭發,心疼道:
“你也是,裝窮就裝窮,非要騙女兒腰疼,讓她賣頭發給你買藥。”
爸爸討好地搭上媽媽肩膀。
“我也隻是想試試她孝不孝順。”
原來那次爸爸說腰疼是裝的啊。
隻是我當真了。
為了給他買藥,狠下心剪掉了自己長到腰際的頭發,換到一百八十塊。
給爸爸買了膏藥,給媽媽買了手套。
給自己買了一顆五毛錢的糖,現在還沒舍得吃。
想到這,我心裏很懊悔。
如果剛剛就把糖吃了,死的時候就不會那麼苦了吧?
爸爸低頭看著我,語氣裏帶著滿意:
“我們的女兒沒讓我失望。”
“這七年瞞著她裝窮,她不僅沒抱怨,還總是想盡辦法給家裏省錢,連頭發都賣了。”
“這才配做我們的女兒。”
我抬頭定定地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冷。
我是為家裏省錢了,可省下的每一筆錢,都是用我的健康和尊嚴透支的。
為了給他們減輕負擔,我不敢要生活費。
衣服鞋子永遠是全校最爛,內衣早就不合身了,走路隻能弓著腰。
就在這次暈倒前,我還因為頭發太醜被人笑。
說我是男人婆、醜八怪。
我瞞著他們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
可在爸媽眼裏,我隻是證明了自己“配”。
助理打來電話。
“先生太太,醫生已經上飛機了,三個小時後落地。”
“大小姐的房間也準備好,你們要不要先回家檢查一下?”
媽媽點點頭,將我淩亂的發絲一點點整理好。
“芸芸,爸媽先回家一趟。”
“等你睡醒了就下來,媽媽讓司機在樓下等你。”
爸爸將黑卡放到我枕頭邊。
“好好睡吧,等睡醒,你就再也不用吃苦了。”
他們相攜一笑地離開。
而我看著床上再也不會醒來的自己,忽然也笑了。
是啊。
我再也不用吃苦了。
可同樣的,我也再做不了你們的女兒了。
2
我的魂魄跟著爸媽一起回了莊園。
勞斯萊斯駛入的一瞬間,整個莊園的燈光全部亮起。
兩邊是整齊劃一的傭人,身著筆挺的製服,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爸媽姿態優雅地坐在豪車上穿過花園,空氣中彌漫著奢華的味道。
而我的眼神,卻隻死死地釘在別墅門外,穿著公主裙的女孩身上。
“爸爸媽媽你們回來啦!”
宋昕妍激動地提起裙擺迎上來。
“姐姐呢?”
“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是不是她不想看到我?”
宋昕妍眼睛紅了。
爸爸熟練地上前哄她:
“妍妍別多心,你姐姐隻是吃了止疼藥睡著了。”
媽媽把她摟進懷裏:
“沒錯,她還不知道我們從孤兒院領養了你。”
“這七年我們忙著讓她吃苦,你在家代替她向我們盡孝,你跟她都辛苦了。”
“等晚上你姐姐做完手術,我們一家人好好吃團圓飯。”
宋昕妍甜甜地笑了。
“爸爸媽媽真好。”
真好嗎?
他們騙了我七年,讓我餓到胃爛了、賣頭發給他們買藥、在學校抬不起頭。
可在我不知道的別墅裏,他們領養了另一個女兒。
讓她嬌生慣養,把她寵成公主。
還說她辛苦了。
我笑了一下,眼淚像釘子,每顆都紮得我好疼。
媽媽忽然想起什麼,順嘴問下人:
“芸芸給我買的那條手鏈呢?你們收到哪去了?”
“趕緊找出來。”
“她晚上就要回家了,我得戴上給其他人看看。”
她說的那條手鏈,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禮物。
純銀的,擺在櫃台裏,要三百多塊。
我撿了一個月的塑料瓶,又把飯錢省下來,餓到頭暈眼花才湊齊。
那晚,媽媽看著手鏈,感動地抱我抱在懷裏:
“芸芸,這禮物太貴重了,媽媽一定好好珍藏。”
“你永遠是媽媽的好女兒。”
可現在,宋昕妍抱著她的手撒嬌:
“我看那條手鏈太廉價,就丟給狗狗玩了。”
“媽媽,你不會生我氣吧?”
原來我省吃儉用買的禮物,沒有被媽媽珍藏。
而是被替代我的妹妹嫌棄廉價,丟給了寵物玩。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也期待媽媽能夠對她生氣。
可她隻是愣了幾秒,就語氣隨意:
“那算了吧,反正也是不值錢的東西。”
“等芸芸回來了,我還她一條貴百倍的。”
可是媽媽,不會再有比這條手鏈更貴的了。
我花出去的真心,你拿什麼還給我?
我很輕地在媽媽耳邊問。
她聽不見。
爸爸讓人搬下來一個保險箱。
裏麵放著房本、珠寶、還有公司股份的轉讓書。
“芸芸陪我們吃了七年苦,可以證明她的孝心了。”
“這些都是我給她準備的補償,我必須讓她風風光光地回到宋家!”
說完他就給我發消息。
【芸芸,醒了嗎?】
【爸爸媽媽給你的禮物都已經準備好了,醒了就趕緊回家,爸爸媽媽帶你去做手術。】
過了半小時,我沒回。
他又發:
【還有一個人也要介紹給你,是你妹妹。】
【知道你回家,她特意拿零花錢給你買了個十萬的包。】
我飄在爸爸身後,看著他發出的消息。
零花錢,好陌生的詞啊。
這七年,除了夥食費,我身上所有錢都給了爸媽還債。
最窮的時候,我蹲在小賣部門口,撿人家丟掉的麵包吃。
那已經是我很難得能吃到的美味。
但在十萬的包麵前。
隻顯得我像個笑話。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始終沒有回應。
宋昕妍靠在媽媽懷裏軟軟地撒嬌:
“姐姐怎麼還不回消息?”
“是不是知道爸爸媽媽讓她吃苦,鬧脾氣呢?”
媽媽皺了皺眉。
“芸芸不是那樣的人。”
宋昕妍眨巴著眼睛。
“媽媽怎麼知道?”
“以前姐姐乖是因為家裏沒錢,現在你們都恢複身份了,她鬧一鬧也很正常。”
媽媽沒反駁。
而我看著她眼裏的懷疑,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涼下去。
原來就算我陪了他們七年。
在他們心裏,我也還是得不到信任。
這樣虛偽的親情,我不想要。
3
下午五點,醫生落地。
爸媽還沒等到我的消息,臉色越來越沉。
媽媽給我打了個十幾個電話。
無人接聽。
爸爸催了司機無數次,得到的回複還是:沒看見大小姐下樓。
媽媽急得在房間裏團團轉。
“芸芸怎麼回事?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難不成還沒消氣?”
爸爸眉頭擰的很緊。
“要不我們回去看看?”
宋昕妍搖頭:
“不能去。”
“姐姐本來就在鬧脾氣,要是爸爸媽媽真回去了,她肯定更得意,覺得能拿捏住你們。”
“到時候爸爸媽媽考驗她的目的不就失敗了嗎?”
媽媽的腳頓住。
“芸芸不會這樣吧......”
宋昕妍掏出手機,劃出一張照片展示到爸媽麵前。
“你們看,這是司機剛剛拍的視頻。”
“哪有人睡覺一動不動的,姐姐明明就是在裝睡!”
爸媽沉默下來。
良久,爸爸將電話打給司機:
“通知大小姐,不用回家了。”
“醫院最多再等她一個小時,要是還不起床,手術取消。”
說完他氣衝衝地拉著媽媽出門去醫院,宋昕妍快步跟上。
我看著爸媽兩人明顯帶著怒氣的背影,心裏苦笑。
其實隻要他再仔細看一點,就會發現。
我不是裝睡。
而是早就死了。
牆上的時鐘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跟著他們來到醫院。
和昨天因為窮隻能在走廊擺張床不一樣。
今天的病房很豪華。
冰箱、電視、還有一個大大的落地窗。
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很難看。
爸爸每隔幾下就要看一眼時鐘,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師的電話打過來。
媽媽接的。
“是宋欣芸的家長嗎?孩子情況怎麼樣了?”
“我知道你們家困難,召集班上同學給宋欣芸捐了點手術費。”
“你們在醫院嗎?我現在送過去。”
她的話剛落,爸媽還沒反應過來,宋昕妍笑出聲。
“這位阿姨你是不是搞錯了,宋欣芸是我姐姐,宋家大小姐。”
“爸爸媽媽有錢的很,怎麼會讓姐姐缺手術費?”
班主任愣了幾秒。
“你們不缺錢?”
宋昕妍擲地有聲。
“當然不缺!”
“爸爸媽媽給我隨手買的一個包就要二十萬呢。”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班主任咬著牙問:
“所以你們是故意不給宋欣芸同學錢?”
爸媽臉色尷尬了一瞬。
“你們知不知道,宋欣芸同學在學校每天隻吃一個冷饅頭,吃了三年?”
媽媽臉色微變。
“我不是每天給她五塊錢了嗎?”
“五塊錢能幹什麼?”
班主任氣笑了。
“她每天隻敢花兩塊,飯都舍不得吃,還跟同學說要把錢存起來幫你們還債。”
媽媽身子抖了一下。
“芸芸......真的這麼說的?”
班主任冷笑:
“不然呢?跟你們一樣,讓孩子吃苦玩?”
“她昨天晚上還跟我說,治病太費錢,怕你們辛苦,不想治了。”
“如果你們還點父母的良心,就好好對她。”
她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媽媽臉上沒了血色。
她不安地看向爸爸:
“我們是不是真錯了
爸爸也著急起來,拉著她往外走。
宋昕妍連忙擋在門口:
“那個老師肯定是姐姐找來裝的,你們去她就贏了!”
兩人腳步停下來。
宋昕妍牽住爸媽的手。
“你們考驗了姐姐七年,別毀在最後半小時。”
爸媽對視一眼。
“那再等等?”
媽媽啞著聲音說。
爸爸用力把不安壓回去。
“等吧。”
4
半個小時,原來這麼長。
客廳裏的鐘滴答作響。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指絞著裙擺。
宋昕妍靠在她懷裏,身上的衣服一樣漂亮。
而我低頭看了下自己。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袖口磨破了,褲腳短了一截。
鞋子前麵裂開,露出腳趾。
七年。
我一直以為這就是我們家能給我的全部。
所以我從來沒抱怨過。
可原來不是給不起。
是不想給。
醫生那邊在催第三次。
“宋總,病人到底什麼時候來?”
“胃部情況拖不得。”
“再晚,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媽媽猛地站起來。
她臉白得嚇人。
宋昕妍卻說:
“醫生叔叔你別怪爸爸媽媽。”
“不是他們不想讓姐姐來,是她還在家鬧脾氣呢。”
她又走到爸爸身邊,挽住他的胳膊,聲音軟軟的。
“爸爸別生氣。”
“姐姐以前吃了那麼多苦,心裏有怨也正常。”
“你們要是現在去哄她,她以後肯定會更任性。”
爸爸看了眼手表,還剩最後十分鐘。
他語氣決絕,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她這是在賭氣,賭我們會心軟。”
“我們要是去了,以後就再也管不住她了。”
媽媽張了張嘴,眼眶通紅,想要反駁。
卻在對上爸爸冰冷的眼神時,生生止住了話頭。
宋昕妍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隨即又換上一副擔憂的模樣。
輕輕拍著媽媽的背。
“媽媽,別擔心。”
“姐姐那麼聰明,肯定知道輕重。”
“說不定過一會兒,她自己就想通了,乖乖來醫院了呢?”
媽媽抓著她的手:
“會嗎?”
宋昕妍肯定道:
“一定會。”
她放下心來。
我卻笑了。
騙你的。
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病房又安靜下來。
隻剩下牆上的時鐘在滴答。
十分鐘很快過去,就在媽媽糾結要不要再讓爸爸給司機打電話的時候。
司機的電話先打過來。
爸媽麵上一喜,接著又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接通電話:
“小姐終於舍得下樓了?你告訴她......”
他們的話說到一半。
因為司機直接打斷了他們,語氣驚慌:
“宋總,小姐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