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硯的皮鞋踩在樓道的水泥板上。
聲音又冷又硬。
身後跟著五名穿紅背心的專業測繪人員。
“程總,這種八十年代的磚混老樓,最多半小時就能測完。”
領頭的工程師扛著全站儀,信心滿滿。
我貼在302的門縫上。
屏住呼吸看著他們。
激光測距儀的紅光瞬間點亮了走廊。
測繪員拉開鋼卷尺,按在302門口的牆角。
“客廳麵寬,開始記錄。”
測繪員大聲報數。
“第一次測量,三米二。”
程硯站在樓梯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圖紙。
筆尖在紙上勾畫。
“再測一次,核對數據。”
程硯冷冷開口。
測繪員重新拉緊卷尺。
紅外線激光落在對麵的牆壁上。
“奇怪......”
測繪員揉了揉眼睛。
“第二次測量,兩米八?”
程硯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差了四十厘米?”
領頭工程師一把搶過卷尺。
“我自己來!”
他親自拉緊尺子,激光精準射出。
液晶屏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一會變成四米,一會變成一米五。
最後數字徹底定格。
五米。
一間普通的三十平老公寓,麵寬變成了五米。
“這不可能!”
工程師額頭上滲出冷汗。
“儀器壞了?換激光測距儀!”
紅光再次打在牆上。
牆麵的灰皮突然輕輕抖動。
測距儀上的數字像失控的計數器一樣狂飆。
從一米跳到九十九米。
最後直接顯示錯誤代碼。
“程總......這牆好像在動!”
一個年輕測繪員嚇得退後了一步。
程硯臉色鐵黑。
“胡說八道!磚牆怎麼會動!”
他直接拿過測繪無人機。
“去測樓頂和外牆總長。”
無人機螺旋梁嗡嗡作響。
順著天井扶搖直上。
剛飛到六層樓頂。
陽台上晾衣服的鐵絲突然莫名其妙劇烈擺動。
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拽了一下晾衣杆。
啪!
塑料晾衣杆當場折斷。
掛在上麵的破舊被單鋪天蓋地卷下來。
精準纏住了無人機的葉片。
黑色的無人機冒出一縷黑煙。
打著轉從六樓摔了下來。
砸在程硯腳邊。
碎成一地塑料渣。
“程......程總,這樓有點邪門啊......”
工程師的聲音在打顫。
“所有精密儀器全部失效。”
“這數據根本沒法測!”
程硯眼神冰冷得像要下雪。
他推開擋路的下屬。
“一群廢物。”
“人工拿皮尺量!”
他跨過地上的無人機殘骸。
一步步往五樓走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501。
我悄悄拉開門縫。
貓著腰跟在他們後麵。
程硯走得很慢。
每上一級台階,他的手都會摸一下斑駁的扶手。
直到他停在五樓拐角。
原本掛著501牌子的鐵門前。
程硯抬起手。
指尖還沒碰到門牌。
門牌上的油漆突然剝落。
上麵的數字極其詭異地扭曲起來。
501的“1”,硬生生向右滑動。
變成了502。
程硯的手僵在半空。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
“不可能......”
他低聲喃喃。
“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一間。”
二十年前。
趙慧蘭就是在這裏,摸著他的頭。
“小硯,媽媽去給你買糖,別開門。”
那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程硯的呼吸變得急促。
雙手狠狠砸在門板上。
“你出來!”
“你當年躲在這裏,現在這棟樓還要躲嗎!”
他恨這棟樓。
恨這棟樓吞掉了他母親所有的痕跡。
也恨這棟樓當年留下了他,卻沒留下母親。
可他不知道。
這棟樓也在恨他。
恨他帶人來撕裂它的骨骼。
恨他要拆掉趙慧蘭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避風港。
樓道的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牆壁裏的水管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像是有無數人在隔壁低聲哭泣。
我躲在四樓樓梯間。
看著程硯這副吃癟又發瘋的樣子。
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在這個高高在上的開發商眼裏,我們都是隨時可以掃地出門的螻蟻。
可現在,他卻被一棟老樓戲耍得像個傻子。
就在我笑出聲的瞬間。
頭頂的樓道燈突然極有節奏地連閃三下。
啪,啪,啪。
就像有人在隔空伸手,和我狠狠擊了個掌。
我心裏一熱。
柒叔在幫我撐腰。
程硯猛地轉過頭。
眼神鷹隼般掃向樓梯間。
我嚇得縮回脖子。
程硯沒有追過來。
他緩緩蹲下身。
指尖摸向501門框最底部的縫隙。
破舊的木門縫裏。
塞著一張早已褪色泛黃的紙條。
程硯的手指劇烈抖動。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條夾了出來。
借著微弱的光線。
上麵是極其熟悉的字跡:
“小硯,媽媽去給你買糖,別開門。”
程硯的眼眶瞬間通紅。
他翻過紙條。
背麵還有一行幾乎被水漬衝刷殆盡的小字。
那些字跡歪歪扭扭,帶著寫字人極度的恐懼與絕望:
“樓會保護你。”
程硯死死盯著那行字。
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
那張紙條背麵的水漬突然開始擴散。
字跡在紙麵上升騰,化作一片模糊的血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