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等我把最後一遝畫稿塞進箱子，腳步聲就重重砸了回來，帶著一股子興師問罪的氣勢。

雜物間的門本就不牢，哐當一聲被踹開，門板撞在牆上。

我媽衝在最前頭，臉在昏光裏拉得鐵青，眼裏是逮著現行的狠厲。

我爸跟在後麵，眉頭擰成個疙瘩，沉著臉不說話。

我妹扒著門框探半個身子，嘴角壓著，卻掩不住眼裏的興奮。

“好啊你！果然是想跑！”

我媽尖著嗓子開口，聲音劃破夜裏的靜，

“在家裏待不下去，就幹脆拿偷了錢和東西，就想連夜溜之大吉是不是？”

我沒說話，慢慢直起腰，往旁邊側身讓了半步。

解釋是沒用的。

從前是，現在也是。

我媽見狀更覺得是理虧心虛，一步衝上來，攥住行李箱拉鏈就往外扯。

刺啦一聲，拉鏈被扯到底，箱子裏的東西嘩啦全倒在地上。

舊衣裳散了一地，畫稿被帶得飄起來，落得滿處都是。

她蹲在地上翻，粗糲的手指扒過衣服，抖開畫稿，連箱子夾層都掏了個遍。

翻來翻去，別說現金首飾，連件像樣的新衣服都沒有。

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鐵青漲成醬紅，最後猛地一掀空箱子，抬頭瞪著我。

“行啊林麥，心機夠深的啊！肯定是提前把值錢東西都轉移走了！”

“養你這麼大，真是白養了，一點回報都沒看到！”

“就是！”

我弟從大人腿縫裏擠進來，光著腳站在門檻上，指著我喊，

“你滾！這個家以後都是我的，沒你的份！你再也別回來！”

沒人反駁他。

我爸終於開口，聲音沉沉的：

“行了，都散了吧，早點休息，別陪著麥子折騰了。”

幾人看了我一眼，陸續離開了房間，就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我蹲下去，一張一張撿地上的畫稿，捋平了疊整齊，輕輕放回箱子裏。

我拖著箱子往外走，沒有再驚動一個人。

走到巷口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院門。

院門口的紅色拱門還沒拆，紅紙屑落了一地，被夜裏的露水泡得發皺。

恍惚間就想起十二歲那年，外婆剛走，我背著打補丁的粗布包，攥著外婆留給我的五塊錢，也是站在這個巷口。

那時候我仰著頭望這扇門，滿心都是忐忑，以為終於能和爸爸媽媽重聚，能有一個完整的家。

可那天門開了，我媽走出來，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別把鄉下的臟東西帶進來。”

原來從一開始，這裏就沒我的位置。

我轉回頭，沒再看第二眼。

坐上大巴的時候，天剛透亮。

我靠在車窗上，摸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指尖劃過“媽”“爸”“林柚”“林小磊”，一個個點了刪除。

停在“奶奶”那欄的時候，我頓了兩秒，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刪完了，通訊錄裏幹幹淨淨，隻剩工作上的聯係人。

這時屏幕彈出來一條新消息，是項目組發來的：

【林麥女士您好，古村落改造項目駐地已籌備妥當，您的駐場報到時間為 7 月 28 日，請務必按時抵達辦理入職。】

我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嘴角。

大巴開出縣城，駛上盤山公路，兩邊的青山連綿不絕，往身後退去。

前方雲霧繚繞的山坳裏，藏著我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