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下嫡子的第三日。
奶娘以抱去花園透氣為由抱走了孩子。
等我找到孩子時,那小小的身子已經涼透了。
庶婆母柳氏適時發難,說我失心瘋虐殺親子。
更借此偽造罪證,構陷我母族蘇家通敵叛國。
陛下震怒,下旨賜我白綾,蘇家三百餘口盡數問斬。
我夫君沈硯本想為我們報仇,卻被柳氏暗中派人挑斷手筋腳筋,活活燒死。
他死後,柳氏生的庶子承襲了爵位,霸占了全部家產。
再睜眼時,奶娘那張堆著忠厚笑意的臉正湊到我床前。
手已經伸到了繈褓邊上。
“夫人,小公子剛醒,老奴抱去院裏透透氣,您也好歇會兒。”
我瞬間繃緊了脊背,一把將繈褓摟進懷裏,冷眼看她。
“滾出去!別碰我兒子!”
1
劉奶娘被我厲聲喝退,倉皇退出了正院。
我指尖摩挲著兒子頸間係著的長命鎖。
那是沈硯親手給他打的。
上麵刻著他的小字:
【阿珩】
阿珩出生那天,沈硯剛從前線送了捷報回來,
甲胄都沒來得及脫,就衝進產房握著我的手,
指尖還沾著關外的風沙,抖得厲害。
他看著皺巴巴的小團子,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沈硯半輩子在刀林箭雨裏掙的功名,日後全歸我們阿珩。”
“還有陛下賞的那三十頃良田,也記在你名下。”
“我掙的所有東西,全是你們娘倆的。”
我那時候笑他傻。
剛生完孩子氣虛,說話都飄,
“你消停點,別嚇著孩子。”
他笑得像個傻子,低頭親我汗濕的額頭,
“我高興,消停不了。”
可僅僅三日,阿珩就沒了。
我瘋了一樣找了三天,最後在井裏撈到了他小小的繈褓。
一直覬覦侯府爵位的庶婆母柳氏,跳出來指認我失心瘋。
嫌孩子吵,就把他扔了。
謀殺親子,在本朝本就是大罪。
再加上她偽造的書信,汙蔑我爹通敵。
陛下一紙詔書,蘇家滿門抄斬。
柳氏之所以痛下殺手,全因我的母族蘇家勢大。
能給沈硯在朝堂上撐腰助力。
隻要除掉我們母子和蘇家,再暗算弄死沈硯。
她那不成器的親生兒子就能順理成章承襲侯府爵位。
我咽氣前腦海裏翻來覆去響著的。
全是阿珩剛落地時那聲軟得像貓叫的啼聲。
這輩子,我隻要阿珩、沈硯,還有蘇家,全都好好的。
整整十二個時辰,我沒讓旁人沾過阿珩半片衣襟。
丫鬟來給孩子擦身,我坐在旁邊盯著,連帕子都要我親自過手。
等劉奶娘再次推開門,笑著說要抱阿珩去花園曬曬太陽的時候,我後背的冷汗瞬間把中衣都打濕了。
“夫人,老奴抱小公子去園子裏曬會兒太陽,去去黃疸,半個時辰就送回來。”
她一臉的忠厚老實,旁邊的三等丫鬟還跟著搭腔,
“劉奶娘帶孩子最有經驗了,夫人放心就是。”
我死死盯著她那張臉,前世阿珩冰冷的屍體仿佛又出現在眼前。
撐著坐起身,擋在繈褓前麵,
“滾出去!”
劉奶娘臉上的笑都僵住了,委屈地抹起眼淚:
“夫人......老奴是一片好心啊,您怎麼......”
我指著她的鼻子厲聲罵道:
“給我滾出正院!”
“沒有我的允許,你敢靠近阿珩三步之內,我打斷你的腿!”
我抓起手邊的茶盞,猛地砸在劉奶娘腳邊。
“砰”的一聲。
瓷片碎裂的聲音嚇了所有人一跳。
劉奶娘嚇得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這已經是今日我第三次把她連罵帶砸地趕出去了。
旁邊的大丫鬟雲袖嚇得跪在地上,滿臉的疑惑和不解。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夫人,您平時連對個掃地粗使丫鬟都溫聲細語的,今日怎麼對劉奶娘發這麼大的火?”
“她可是府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好奶娘啊......”
我沒有向她解釋,隻是俯下身,把阿珩緊緊抱在懷裏。
“這府裏除了我和將軍,我誰都不信。”
房門闔上的瞬間,我垂眸蹭了蹭阿珩軟乎乎的發頂。
上輩子沈硯聽聞阿珩死訊時,紅著眼的模樣,我到死都刻在骨子裏。
這輩子,我看誰敢動我兒子半根毫毛。
2
之後的幾天,我把阿珩抱在懷裏半步都沒離身。
喂奶、換尿布、拍嗝,全是我親自動手。
沈硯料理完軍務回院。
見我抱著孩子靠在窗沿邊,眼下的烏青重得像被墨浸過似的。
“明薇,你歇會兒,我守著阿珩。”
我搖了搖頭,反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
“阿硯,你剛立了赫赫戰功,風頭正盛。”
“朝中眼紅你的人多,府裏盯著你這爵位的人更不少。”
沈硯愣了一下,神色凝重起來。
我盯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
“尤其是你那庶母柳氏,絕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善茬。”
“你萬事要當心,切莫遭了她的暗算,被人利用了去。”
沈硯反握住我的手,指腹摩挲著我的手背,沉聲應下:
“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夜裏,我把放阿珩的小搖床推到我床榻內側,拴上了房門的插銷。
又讓大丫鬟雲袖在門口守著,半點動靜都要立刻叫醒我。
熬到後半夜醜時末,我實在撐不住,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不知迷迷糊糊闔眼多久,院門口雲袖的驚叫像驚雷似的把我炸醒。
“夫人!”
我猛地直起身,榻邊的小搖床裏空落落的。
雲袖站在門口,臉色慘白,腿軟得站不住。
“是我沒看好......我就打了個盹......”
上輩子也是這樣。
同樣空蕩蕩的搖床,同樣蝕骨的絕望翻湧上來。
我披上外衣,一把攥起沈硯留給我的防身匕首。
“別哭!去前院找將軍,讓他立刻封了整個侯府,所有人不許出府半步!”
“再派人去京兆府請李捕頭來!”
“剩下的護衛,拿上棍棒,跟我走!”
沒有前世的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找。
沒有給那些下人留半分嚼舌根的機會。
我帶著十幾個護衛,一腳踹開了後院下房的門。
3
“砰”的一聲巨響。
門板狠狠砸在牆上。
劉奶娘被嚇得猛地坐了起來。
“把她給我拿下!”
我厲聲喝道。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去。
一左一右將她死死按跪在地上。
劉奶娘拚命掙紮,滿臉驚恐地嚎叫:
“少夫人!您這是幹什麼啊!大半夜的要殺人嗎!”
我大步走到她麵前,刀尖直接抵在她的下巴上。
“我兒子呢?”
“夫人說什麼?老奴聽不懂啊!”
“我問你,阿珩在哪!”
我揪住她的衣襟,眼神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前兩日你三番五次要抱阿珩,我不準,你轉頭我兒子就沒了!把他交出來!”
劉奶娘死咬著牙,眼淚說來就來:
“我沒有!我什麼都沒做!我一直在房裏睡覺啊!”
“不見棺材不掉淚!”
我眼神一狠,反手一個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老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劉奶娘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溢出了血絲。
我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迫使她仰起頭,手裏的匕首順勢貼在了她的頸動脈上。
刀鋒銳利,瞬間割破了油皮,洇出一道刺眼的血線。
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阿珩若是少了一根頭發,我就從你身上剮下一塊肉!”
“他若是找不回來,我今晚就把你這身皮活剝了!”
劉奶娘嚇得渾身哆嗦,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大半夜的,蘇明薇你發什麼瘋!”
一道尖銳的女聲從院門外傳來。
庶婆母柳氏披著大氅,帶著幾個丫鬟匆匆趕來。
柳氏眉頭緊皺,擺出一副長輩的威嚴架勢。
“你剛生完孩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自己的孩子沒看好,大半夜帶人打殺一個老實本分的奶娘!”
“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怎麼看我們侯府的規矩!”
劉奶娘一見柳氏,仿佛見到了救星,哭得更慘了。
“老夫人救命啊!少夫人冤枉我啊!我連正院的門都沒靠近過啊!”
我冷笑一聲,刀尖往下壓了半寸。
“老夫人?”
我眼底滿是嘲弄,淩厲的目光直刺柳氏:
“一個上不得台麵的妾室,什麼時候也配在這侯府裏稱夫人了?”
“柳姨娘,你少拿長輩的架子壓我。”
“嫡孫丟了,你不著急找人,反倒急著帶著人跳出來保一個下賤仆婦?”
“你們倆,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柳氏被我那句“姨娘”刺得臉色鐵青。
眼底閃過一抹被戳穿的慌亂。
隨即拔高了尖銳的聲音:
“你血口噴人!你這是要逼死我這個做長輩的啊!”
她氣急敗壞地往後退了半步。
指著我衝身後的幾個粗使婆子怒吼: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
“少夫人得了失心瘋要殺人。”
“還不快上去把她手裏的刀給我奪下來!”
4
“誰敢動我夫人!”
一聲怒喝如雷霆般炸響。
沈硯穿著玄色常服,帶著一身冷冽的殺氣大步跨進院子。
他腰間的佩刀已經出鞘,刀鋒泛著寒光。
沈硯幾步走到我身邊,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他那雙殺過人的眼睛冷冷掃過柳氏和劉奶娘,嚇得柳氏猛地縮回了手。
“阿硯......”
我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發抖。
“別怕,我在。”
沈硯反手握住我的手,聲音壓抑著暴怒,
“阿珩丟了,我已經封鎖了全府,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柳氏見沈硯撐腰,氣焰弱了幾分,但還是硬著頭皮狡辯:
“阿硯,明薇丟了孩子心裏急我能理解。”
“可她空口白牙沒有證據,就認定是劉氏偷的,這怎麼能服眾?”
劉奶娘也跟著磕頭:
“將軍明鑒!老奴真的什麼都沒幹啊!”
沈硯眉頭緊鎖。
他護短,但他確實不知道孩子在哪,也沒有證據。
他低頭看向我:“阿薇,你確定是她?”
“我確定。”
我死死盯著劉奶娘。
前世的血海深仇,我都記在腦子裏。
可我此刻,確實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
就在這時,我的視線忽然落在了劉奶娘的鞋底上。
她剛才掙紮間,鞋底翻了過來。
上麵赫然沾著一片青褐色帶點白絨的青苔。
我心裏猛地一震。
當年侯府翻修的時候,我看過圖紙。
整個侯府裏,隻有西北邊廢棄的冷院,常年不見太陽,陰濕得厲害。
才會長這種帶白絨的青苔。
其他地方的青苔都是翠綠色的,根本不是這個顏色。
“劉氏,你說你一直在房裏睡覺?”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你的鞋底,怎麼會沾著冷院才有的白絨青苔!”
劉奶娘順著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鞋底,臉色瞬間煞白。
柳氏也猛地攥緊了手帕,眼神徹底慌了。
“冷院!阿珩在冷院!”
我推開沈硯,瘋了一樣往外衝。
沈硯反應極快,一把揪住劉奶娘的衣領,拖著她跟在我後麵。
“把柳姨娘也帶上!誰敢跑,就地砍了!”
我一口氣衝到冷院門口。
院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黃銅鎖,和其他院門鏽得不成樣的舊鎖截然不同。
我掄起拳頭砸了兩下沒砸開,沈硯抽出身側的佩刀,一刀就把銅鎖劈成了兩半。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陰冷潮濕的味道撲麵而來。
裏麵空蕩蕩的,堆著些舊家具,灰塵嗆得人直咳嗽。
一眼望去,什麼都沒有。
柳氏在後麵鬆了一口氣,立刻冷嘲熱諷:
“明薇,你鬧夠了沒有?這裏哪有孩子的影子!”
劉奶娘也跟著哭喊:
“夫人,您真的是冤枉死老奴了!”
我根本不理她們,徑直走向靠西的那麵青磚牆。
牆麵上的磚有新的摩擦痕跡,跟旁邊的舊磚顏色不一樣。
我還記得當年侯府翻修冷院時,為了隔潮,特意在牆裏留了夾壁。
那地方隱蔽得很,還能隔音,尋常人根本想不到那裏能藏東西。
我隨手摸過旁邊的一根木棍,使勁往牆麵上砸。
掄著砸了沒幾下,牆麵就裂開了一道寬縫。
裏麵黑乎乎的。
死寂的陰冷空氣裏,忽然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抽氣聲。
我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雙手死死扒住粗糙的磚縫往裏看。
“阿珩!別怕,娘來了!”
下一瞬,嬰兒淒厲的啼哭聲轟然衝破了滿室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