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端午節將至，公司老板要給40名員工和10位合作商送節日禮盒。

開食品廠的舅舅主動提出，願意把成本價580一份的豪華禮盒，以400塊的價格提供給我。

“差的那點錢，就當舅舅給外甥女長臉了。”

可報給財務，她卻一臉不屑的看著我：

“李曉，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都傻，不做市場調研？”

“拚夕夕一模一樣的禮盒團購價才49.9，你報400塊，一份就差350！”

“公司要50份，你從中間得吃多少回扣！”

原本欣喜禮盒拿回家有麵子的同事，看向我的目光也帶了幾分鄙夷：

“把給我們的福利錢裝進自己口袋，真不要臉！”

老板更是當場拍板，端午節就定直播間49.9一套的禮盒。

我倒是無所謂，畢竟我也不想舅舅虧本。

而且49.9元的“豪華大禮盒”，員工和客戶真吃出問題，也跟我沒關係了。

01

“拚夕夕一模一樣的禮盒團購價才49.9，你報400塊，你從中間得吃多少回扣！”

財務林珠的話音一落，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坐在隔壁工位的小王最先反應過來，探著腦袋問：

“林姐，你說的這是啥意思？”

林珠看著我冷笑一聲，把手機屏幕懟到大家麵前：

“你們自己看，一模一樣的端午禮盒，直播間團購價49.9.”

屏幕上，一個主播正舉著禮盒熱情洋溢地喊著：

“家人們，端午福利，豪華十二件套，原價399，今天直播間下單隻要49.9！”

我瞥了一眼屏幕，禮盒的外觀確實和我舅舅提供的樣品幾乎一樣。

但當采購這麼多年，我知道，價格擺在那兒，裏麵裝的東西肯定天差地別。

我深吸一口氣：“林姐，這也就外表看起來差不多。”

“我舅舅的禮盒，食物的原材料用的全都是最好的、純手工製作的。”

“他給我400的價格，已經是虧本在幫我的忙了。”

林珠“嘖嘖”兩聲，眼神裏滿是諷刺：

“虧本幫你？李曉，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現在哪個賣貨的願意虧本？我看就是你跟你舅舅兩個人合起夥來坑公司的錢！”

這話一出，我氣得臉都紅了。

公司現在的老板是新來的，端午節給合作商禮盒的預算就400塊。

為了公司的麵子，我拉下臉找舅舅幫忙，卻落了個“我倆吃回扣”的名聲。

同事們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李曉平時看著挺老實的啊......”

“老實人最會裝了！”

“一份就吃350，50份就是一萬七，真不要臉！拿我們的福利錢裝自己口袋。”

林珠見狀，得意極了，扭著腰就推開了老板辦公室的門：

“老板，我跟你說個事兒......”

沒過兩分鐘，老板辦公室的門再次打開。

林曉探出半個身子，意味深長的拉長聲音：“李曉，老板叫你。”

我攥著采購單走進去，老板張業安坐在辦公桌後麵看著我。

“說說吧，怎麼回事？”

我把事情複述了一遍。

“老板，這些禮盒不光是發給咱們員工的，還有10位合作商。”

“他們是公司的長期客戶，如果禮盒品質有問題，影響的是幾十萬、幾百萬的生意。”

張業安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他在認真考慮，結果他轉頭看向林珠：“你覺得呢？”

林珠早就準備好了說辭：“老板，現在禮盒拚的就是包裝，誰管裏麵的東西好不好？”

“我跟直播間的商家聯係過了，咱們是大客戶，49.9的禮盒可以給咱們換成更高檔的包裝盒！”

“而且......”

她看了我一眼。

“李曉的舅舅是做食品廠的，公司以前經她的手采購那麼多東西，誰知道有沒有問題呢。”

她沒直接把“回扣”兩個字點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張業安點了點頭：

“行，那這次端午禮盒的事兒就交給林珠。”

“李曉，你手裏的采購工作先放一放，回頭我讓人事給你安排新的崗位。”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發慌：“老板，我做了三年采購，從來沒有......”

張業安不耐煩地擺擺手：“公司有自己的考慮，你先出去吧。”

我看著他。

我在這個公司三年，為了公司利益跟供應商拍過桌子，也為了趕訂單在倉庫裏熬過通宵。

到頭來因為一個子虛烏有的罪名，換來一句“公司有公司的考慮”。

我直接把工牌一摘，往張業安麵前一推：

“不用了老板，你既然不信我，那我就離職，你盡快找人跟我對接工作。”

02

晚上回到家，我給舅舅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舅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喂，曉曉？禮盒的事定下來了吧？什麼時候發貨？”

“我讓廠裏優先給你排單，今天晚上就能打包，明天物流來取。”

舅舅開食品廠二十多年，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幾百人的規模，靠的就是真材實料。

他的廠子拿過市裏的食品安全示範單位，每年端午、中秋、春節，他廠裏的訂單都排得滿滿當當。

這次要不是我的關係，他還真不會接我們這50份的小單子。

我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舅舅，禮盒不用了。”

“不用了？咋了？公司嫌貴？”

我“嗯”了聲，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舅舅倒沒覺得有什麼，反正他的禮盒不愁賣。

隻是在我身上，他歎了口氣：“離職也好，曉曉，咱不在那個公司受委屈了。”

“對了，你要不要我找人查查那家直播間背後的工廠？”

“我之前在行業協會認識不少人，打聽一下應該不難。”

我想了想，說：“不用了，舅舅。”

“我已經提了離職，這些事也跟我沒關係了。”

“行，這事兒別影響你心情就行。”

“端午你跟你媽來我這兒，你舅媽說要一起包粽子。”

“好。”

掛斷電話，窗外天已經全黑了，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往年這時候，我都在忙著對比供應商報價、確認物流時間、反複核對禮盒數量。

今年，這些事都不歸我管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群的消息提醒。

我點開看了一眼，林珠正在群裏發截圖，是她和直播間商家溝通的聊天記錄。

對方承諾“保證高大上，客戶滿意率百分百”。

林珠還特意在群裏說：

“禮盒已經下單了，端午節前一天到貨，大家等著收福利吧！”

幾乎是同時，小王的消息也彈出來：

【曉曉姐，咱們的端午禮盒真變成直播間49.9一套的了？】

【這也太便宜了，拿出去送人都不好意思。】

我沒多說什麼，隻把提交的離職申請截圖發過去：

【我已提交離職，現在采購由林珠負責，禮盒的購買也是經由老板同意過的。】

那邊的昵稱變成【正在輸入中......】

一秒，兩秒，三秒......

最後小王發來一句：

【知道了，曉曉姐。】

等退出聊天頁麵，微信群已經30+的消息提醒。

林珠的消息下麵，一溜兒的“林姐辛苦了”“林姐最棒”“期待禮盒”的回複。

我看著那些話，心裏清楚。

他們並不是覺得林珠辛苦，也不是不想要貴的禮盒。

他們隻是不想有一丁點兒的可能，我能在裏麵撈到“回扣”。

03

端午節前兩天，49.9元的節日禮盒送到了公司。

五十個大箱子堆在前台，有幾個已經被壓變形，邊角還滲著一股說不清的油膩味。

小王正拿美工刀拆箱。

一打開，裏麵的禮盒包裝倒是跟圖片相似，但紙質很薄，拎手也是軟的。

小王下意識吐槽：“這實物跟直播間差的也太多了。”

林珠走過來：“直播間都有打光，真要覺得差，你去跟老板說。”

小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林珠翻了個白眼，隨手打開一盒，把裏麵東西擺出來。

粽子比我想象中還小，鹹鴨蛋外殼沾著泥點。

鹵牛肉隻有薄薄一小包，配料表上第一位寫著“大豆組織蛋白”。

但滿滿當當十二件，確實看著唬人。

林珠笑了，拍了張照片給老板發過去，又說：

“看到了吧？這以後啊，采購這種活兒還是得懂行的人來。光知道價格高就好？那誰不會買呀？得替公司省錢，替大家著想，對不對？”

“公司預算就那麼多，省下來的錢，說不定年底還能給大家多發點獎金呢。”

聽到獎金，周圍的同事們出聲附和：

“對對！林姐說得對！獎金才是實打實的拿到手的。”

餘光瞥到小王在衝我使眼色。

我沒理，低下頭繼續整理要交接的文件。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林珠踩著高跟鞋走過來：

“李曉，那10個合作商的地址你整理好了嗎？給我一下，我讓物流寄禮盒。”

我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她：“按姓氏排過序了，後麵附了聯係電話和聯係人。”

“有五家是長期合作的，還有三家是今年新簽的，另外兩家是兩年前合作過後來又續約的。”

林珠接過去掃了一眼，哼了一聲：

“整理的還挺仔細。”

“對了，老板說了，雖然你要離職了，但過節禮盒還是給你一份，算人文關懷。”

“後麵再找工作，可別摳摳搜搜吃公司的回扣了。”

沒等我回話，她拿著名單走了。

端午節前一天，公司禮盒發下來，每個人拎著那盒“豪華十二件套”下班。

有人發公司群，配文：

【公司端午福利到手，儀式感滿滿。】

底下一群人跟著曬圖，小王也發了一張。

我拿著我的那份回了家，順手把它放在了玄關。

我媽看見了，問我：“這就是你們公司最後定的？”

我點頭。

她拎了一下，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麼輕？”

“十二件大禮包，49.9包郵。”

“那你別吃。”

我笑了笑：“我本來也沒打算吃。”

端午當天，我跟我媽去了舅舅家。

舅媽包了粽子，廚房裏滿是艾草和糯米的香味。

舅舅還拿出他們廠今年的禮盒，讓我走的時候帶兩份回去。

我說不要。

舅舅硬塞給我：

“自己家吃，怕什麼。你們公司不要，是他們沒口福。”

表弟在旁邊刷手機，忽然“咦”了一聲。

“姐，你們公司買的是不是這個牌子的禮盒？”

他把手機遞給我。

我一看，是一個本地生活群的截圖。

有人發帖吐槽：

【端午禮盒避雷！某直播間49.9元豪華禮盒，粽子拆開酸味，鴨蛋發臭，商家客服不回！】

下麵配了幾張圖。

青綠色禮盒，龍舟紋，幾乎和公司買的一模一樣。

舅舅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這包裝......你們公司買的就是這個？”

04

我點了點頭，繼續刷下麵的評論：

【我也買了，這裏麵的綠豆糕都長毛了。】

【我爸吃了一個粽子，肚子疼了一晚上。】

【商家說運輸途中高溫導致，跟他們沒關係......】

我握著手機，心裏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舅媽在旁邊問：“曉曉，你們公司的禮盒送客戶了嗎？”

我點頭：“昨天就送出去了。”

舅舅眉頭皺得更緊：

“那你最好提醒一下你們公司，讓他們先別吃，食品安全可是大事兒。”

我拿出手機，點開公司群。

群裏很安靜。

我想了想，發了一句：

【大家端午安康。禮盒裏的食品如果有異味，建議不要食用。】

消息發出去後，過了半個小時，林珠在群裏回了一句：

【哪那麼多毛病？我看你就是還因為禮盒沒買你舅家的，懷恨在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收起手機。

舅舅也看到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別管了，反正你提醒過。”

我點點頭。

端午假期三天，我沒有再看公司群。

我陪我媽吃飯，看電影，還把舅舅給的禮盒分給鄰居一份。

第二天晚上，小王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我當時正在洗澡，沒接到。

等我回撥過去，電話卻響了很久沒人接。

我發微信問她什麼事。

她也一直沒回。

我以為她誤撥，就沒放在心上。

假期最後一天晚上，我整理完最後一批要交接的資料，全部打包發到公司郵箱。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提前十分鐘到公司。

電梯門打開時，我還在想，今天肯定又要聽林珠的陰陽怪氣。

可走到公司門口，我愣住了。

整間公司，四十多個工位，一個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