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拋棄我十年的親爸,拿著一張黑卡推到我麵前,讓我幫他寫封求女兒原諒的信。
他根本沒認出,坐在對麵這個冷靜記錄的寫手,就是被他親手改掉高考誌願、搶走學費的女兒。
他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寫得感人一點,好讓女兒趕緊滾回家照顧他。
我看著他那張貪婪又蒼老的臉,伸手把銀行卡推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這裏隻寫不原諒。”
......
我把那張黑卡推回去的時候,筆尖在紙上暈開一個漆黑的墨點。
老城區的這棟舊寫字樓隔音極差。
樓下修車廠的切割聲一下下鑿在牆上。
許國偉坐在對麵。
他穿著深藍色的夾克。
頭發白了大半。
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語氣依然是十年前那種高高在上的理所當然。
“嫌少?”
他皺起眉頭。
手掌在桌上用力一拍。
“三十萬!隻要你寫得感人點,讓我那個不孝女看完趕緊滾回來!錢不是問題!”
我看著他。
看著他眼角的皺紋。
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有些抖動的下巴。
我的雙手平放在桌麵上。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裏。
痛感順著神經傳上來。
提醒我保持冷靜。
“許先生。”
我開口。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就像在讀一份公文。
“我們工作室有規矩。”
“第一,不寫原諒。”
“第二,不寫和解。”
“第三,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情緒美化。”
許國偉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
似乎不敢相信在這個年代,還有送上門的錢不賺的傻子。
“你開什麼玩笑?”
他站起來。
雙手撐著桌子。
龐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我不寫求原諒的信,我找你幹什麼?我吃飽了撐的?!”
“你可以走。”
我指了指門外。
“右轉,下樓,街角有婚慶公司,他們接代寫感謝信和道歉信的活。”
許國偉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有走。
因為他走投無路了。
繼子許浩拿了他的錢,買了房,卻連門鎖密碼都換了。
繼母陳麗卷走了剩下的積蓄,回了老家。
他中風過一次,半夜倒在客廳裏,爬了三個小時才夠到手機。
這些信息,是中介提前發給我的。
他急需找回那個被他拋棄了十年的親生女兒。
找回那個聽話、懂事、能伺候他的“保姆”。
“你這裏到底能寫什麼?!”
許國偉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氣喘籲籲。
我翻開桌上的黑色硬皮本。
翻到第一頁。
“我們隻寫三樣東西。”
我抬頭看著他。
“第一,你做過的全部事實。”
“第二,你劃定的安全邊界。”
“第三,你要求對方停止的二次傷害。”
“這叫‘不原諒信’。”
我補充道。
許國偉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寫這些有什麼用?!她看了能原諒我嗎?!”
“不能。”
我平靜地看著他。
“這封信的作用,是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你終於承認了你是個爛人。然後,徹底離你遠點。”
“你!”
許國偉猛地抬起手。
指著我的鼻子。
門突然被推開。
趙小滿端著兩杯水走進來。
重重地摔在桌上。
水花濺出來,打濕了許國偉的袖口。
“許先生,嘴放幹淨點。”
趙小滿靠在桌邊。
嘴角掛著冷笑。
“這裏是工作室,不是你家。想下單就按規矩來,不想下單,大門沒鎖。”
許國偉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了我幾秒鐘。
最終,貪婪和現實的恐懼壓倒了他的尊嚴。
他需要這封信。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去聯係許念。
“行。”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
“寫!老子花錢,看你們能寫出什麼花來!”
我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白紙。
攤開在桌麵正中央。
按下一個黑色的錄音筆。
紅燈開始閃爍。
“訂單編號0409。”
“客戶:許國偉。”
“收件人:許念。”
當我念出“許念”這兩個字的時候。
舌尖像被火燙了一下。
那是我的舊名字。
被埋葬在十年前那個暴雨夜裏的名字。
許國偉完全沒有察覺。
他靠在椅背上。
揉著太陽穴。
“趕緊的,先寫我有多想她。就寫我這幾年天天睡不好,夢見她小時候——”
“劃掉。”
我冷冷地打斷他。
手裏的紅筆在紙上拉出一道極其刺眼的紅痕。
“為什麼劃掉?!”
他瞪眼。
“第一條規則:禁止主觀情感美化。”
我看著他。
“我不聽你的夢境,不聽你的悔恨,不聽你的自我感動。”
我把筆遞過去。
“現在,提供你的傷害清單。”
許國偉拿著筆。
半天沒有動。
“寫什麼?”
他有些迷茫。
“寫你對許念做過的事。”
我提醒他。
“第一項。”
許國偉抓了抓頭發。
有些煩躁地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字:
【我供她吃供她穿,養了她十八年。】
我看著那行字。
伸手。
拿過紅筆。
重重地劃掉。
“這不叫傷害。”
我抬眼看著他。
“那我寫什麼?!”
他急了。
“我能有什麼傷害她的?!我是她老子!我生她養她也是錯?!”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眼睛一眨不眨。
老寫字樓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伸出手指。
敲了敲桌麵。
“需要我提醒你嗎,許先生?”
“比如,十八歲那年。”
“高考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一天。”
許國偉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拿著筆的手指,微微有些泛白。
“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輕聲問。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許國偉躲閃著我的目光。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低頭看著白紙。
過了很久。
很久。
才極其艱難地寫下了幾個字。
【我改了她的高考誌願。】
寫完這幾個字。
他仿佛脫力了一樣,靠回椅背。
我看著那一行黑色的字跡。
就像看著一塊壓在胸口十年的石頭。
我拿過白紙。
在背麵,慢慢寫下一行小字:
【收件人:許念。狀態:已改名。】
我重新抬頭。
看向眼前這個蒼老而陌生的男人。
“許先生。”
我問他。
“你女兒現在叫什麼名字。”
“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