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搬！仔細點搬！”

​粗暴的吆喝聲在狹小的客廳裏回蕩。

​幾個身穿工作服的搬運工正抬著液晶電視往外走。

接著是雙門冰箱。

然後是布藝沙發。

原本溫馨溫馨的家，一會兒功夫就被掏空了。

​奶奶癱坐在光禿禿的泥地上。

她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突然眼珠子一紅。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縮在角落裏的小滿。

​“都是你！”

奶奶尖叫著指著小滿。

“你這個掃把星！害人精！”

“當初你說錢會變成紙飛機飛走，現在錢真的飛了！”

“你這個烏鴉嘴！你怎麼不早說清楚？！”

“你為什麼不死命攔著你爸？！啊？！”

​小滿縮在牆角。

六歲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她小手緊緊拽著破舊的衣角。

用蚊子一樣細小的聲音回答：

“奶奶......我說了......”

​“你還敢頂嘴？！”

奶奶氣得臉色通紅。

她從地上爬起來，揮著巴掌就往小滿臉上砸。

“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倒黴鬼！”

​周麗趕忙衝上前，一把抱住奶奶的手臂。

周麗眼眶紅腫，聲音帶著哭腔：

“媽！你別打孩子了！”

“這事跟小滿沒關係啊......”

​“沒關係？！”

奶奶反手給了周麗一推。

周麗撞在牆上，低下頭，再也不敢說話。

她甚至不敢看角落裏的女兒一眼。

​林建華坐在樓梯口。

他雙手抱頭，指縫裏滿是灰塵。

他一聲不吭。

任由老母親把所有怒火甩在六歲女兒身上。

​小滿趁機溜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她輕輕關上門。

把外麵的叫罵聲隔絕在門外。

​她爬上小木床。

從書包最底層拿出了那個舊作業本。

​本子破破爛爛。

邊緣全都卷了起來。

小滿用腫脹的小手輕輕撫平封麵。

​她翻開本子。

上麵全是歪歪扭扭的畫。

每一幅畫旁邊，都畫著不同數量的小太陽和月亮。

那是她記日期的方式。

​第一幅畫，畫著一碗冒熱氣的黑水。

旁邊畫著爺爺捂著胸口倒在地上的樣子。

那是三個月前的畫。

​第二幅畫，畫著媽媽躲在衛生間哭泣。

旁邊是舅舅一把抓走桌上的鈔票。

那是兩個月前的畫。

​小滿翻到最新的一頁。

上麵畫著一架大大的紙飛機。

紙飛機下麵，是爸爸失魂落魄的臉。

旁邊用拚音歪歪扭扭寫著：爸爸的錢。

​小滿看不懂很多漢字。

但每一幅畫，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大人們都說她是烏鴉嘴。

說她是掃把星。

可沒人知道，這本子上的每一幅畫，都是她看到過的預兆。

​每次大人發脾氣、歎氣、眼神不對的時候。

那些可怕的畫麵就會在她腦海裏跳出來。

她太小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出複雜的詞彙。

她隻能用“錢會飛”、“藥會苦”這種笨話去提醒。

​可從來沒有人聽她的。

不僅沒人聽，每一次災難發生後，大家還要把責任扣在她頭上。

​小滿伸出小手指，輕輕摸著畫上的紙飛機。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滴在紙上，把鉛筆印子暈開了一大片。

​“紙飛機飛走了......”

小滿吸了吸鼻子，小聲對自己說。

“爸爸的錢......真的飛走了......”

​她繼續往後翻。

本子的最後幾頁，竟然還有兩幅沒發生的畫。

​一幅畫上，老宅的房子在流眼淚。

房頂上落滿了黑色的烏鴉。

​另一幅畫上，小小的自己躺在冰涼的地上。

周圍一片黑暗。

​小滿看著那幅流淚的房子，心裏突然泛起一股強烈的恐懼。

那種感覺，比爸爸破產那天還要可怕。

​夜深了。

搬運工早已離開。

家裏連一張像樣的床墊都沒留下。

全家人各懷心思，橫七豎八躺在硬地板上。

​小滿縮在房間角落的破席子上。

她發起了輕微的高燒。

小臉燒得通紅。

​深夜裏，她開始說夢話。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房子......房子會哭......”

“爺爺......不要去......”

“房子會哭......”

​隔壁房間裏。

奶奶正翻來覆去睡不著。

聽到小滿的夢話，奶奶猛地坐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

天還沒亮。

奶奶就把全家人叫到了客廳。

​奶奶臉色陰沉，眼神裏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她拍了拍桌子，大聲宣布：

“我已經聯係好了中介！”

“今天就把你爸留下的老宅抵押出去！”

“換了錢，給你爸還債，剩下的錢讓你爸重新創業！”

​林建華猛地抬頭。

周麗也驚呆了。

​老宅是林家的根啊！

也是爺爺病重後唯一的依靠。

​就在這時，房門開了一條縫。

小滿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她聽到“老宅”兩個字，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仿佛又看到了畫紙上那一幢正在流眼淚、落滿烏鴉的大房子。

​小滿不顧一切地衝上前。

死死拽住了奶奶的褲腳。

​“不行......奶奶不行！”

小滿用盡全力的聲音尖叫起來。

“不能動老宅！”

“房子會哭的！爺爺會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