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連續三天。
我每天準時去習慣清算所。
老周的舊書店依舊陰暗。
我坐在櫃台前。
眼神冰冷。
“今天刪哪幾個?”
老周拿著鑷子。
抬眼問我。
“全部。”
我說。
“一個不留。”
老周搖了搖頭。
他按動鍵盤。
屏幕上跳出我的清單。
第二條:半夜摸左邊床沿。
第三條:吵架後買兩杯奶茶。
第四條:給他留玄關燈。
“刪。”
我輕聲說。
隨著我的聲音落下。
胸口接連爆開一陣鈍痛。
像是有三根肉裏的刺被拔了出來。
三道淺金色的光霧從我身上飛出。
帶著淡淡的茉莉奶綠味。
緩緩沉入玻璃瓶。
瓶身上立刻貼上了條形碼。
【林晚的習慣:摸左邊床沿。】
【林晚的習慣:買兩杯奶茶。】
【林晚的習慣:留玄關燈。】
每一次剝離。
我都感覺身體輕了一分。
但奇怪的是。
老周看著電腦後台。
眉頭卻越皺越緊。
“奇怪。”
老周推了推眼鏡。
“怎麼了?”我問。
“有人在搶你的習慣。”
老周指著屏幕。
“你剛剝離這三個。”
“後台立刻有人出十倍高價。”
“溢價秒拍。”
我愣住了。
十倍高價?
一個破習慣而已。
誰會花這種冤枉錢?
我腦子裏瞬間浮現出沈硯那張冷漠無情的臉。
除了他。
還能有誰?
他有的是錢。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羞辱我。
他要讓我知道。
哪怕是我扔掉的垃圾。
他也能隨手買下來。
當成玩物。
“他想買?”
我咬著牙。
冷笑出來。
“那我成全他。”
我直接奪過老周的鼠標。
拉到清單最下麵。
那是幾個我連想都不敢想的習慣。
卑微到極點。
丟人到極點。
第六條:偷偷聞他穿過的襯衫。
第十二條:每次吵架後主動先低頭。
第二十條:把他微信置頂整整三年。
“林晚,你想好了。”
老周按住我的手。
“這幾個習慣剝離,傷身。”
“刪!”
我大聲說。
“沈硯!你不是很喜歡買嗎?”
我對著空氣冷笑。
“你全買走!”
“我看你惡不惡心!”
我狠狠按下了全選。
【剝離開始!】
一陣劇烈的撕裂感瞬間席卷全身上下。
我悶哼一聲。
臉色煞白。
三團濃鬱的淺金色光霧從我胸口噴湧而出。
帶著濃烈的茉莉奶綠香。
直衝半空。
掉進玻璃瓶裏。
我大口喘著氣。
冷汗打濕了額角。
老周看著屏幕。
眼睛睜大。
後台窗口瘋了一樣閃爍。
【編號006被匿名買家S以高價拍下。】
【編號012被匿名買家S以高價拍下。】
【編號020被匿名買家S以高價拍下。】
秒拍。
全是同一個ID。
匿名買家:S。
“S是習慣圈最瘋的買家。”
老周低聲說。
“他從來不買別人的。”
“他隻買一個人的習慣。”
“隻要上架。”
“無底線加價。”
“直接秒扣款。”
我死死盯著那個ID“S”。
心口像被大石壓住。
喘不過氣來。
沈硯。
真是你。
你到底要裝到什麼時候?
可就在這時。
一陣突如其來的空虛感襲上心頭。
我的腦子突然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我努力回想。
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
去的是哪家餐廳?
吃的什麼?
我想不起來了。
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我慌了。
我再想。
他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他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一片虛無。
那些曾經刻在我骨髓裏的記憶。
隨著習慣的剝離。
正在被一點點強行抹去。
我以為我在報複他。
可實際上。
我也在丟失我自己。
我站在清算所裏。
全身發抖。
“老周......我怎麼記不清了?”
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老周歎了口氣。
“習慣是記憶的錨點。”
“錨掉了。”
“船自然就飄走了。”
“你刪得越狠。”
“關於他的記憶,就丟得越快。”
我僵住了。
我後悔了。
可已經晚了。
那些淺金色的煙霧已經被裝進瓶子。
被那個ID為“S”的人拍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舊書店。
剛推開門。
迎麵的冷風吹過來。
我猛地抬起頭。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門口。
沈硯。
他穿著深色大衣。
站在陰暗的巷口。
顯得格格不入。
看到我出來。
他身形微微一震。
他的手裏。
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
裏麵裝著兩杯剛買的奶茶。
茉莉奶綠。
三分糖。
去冰。
那是我們以前吵架後。
我習慣性去買的口味。
沈硯看著我。
眼神有些空洞。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
把其中一杯奶茶向我遞了過來。
動作熟練得可怕。
像是在大腦沒有反應過來之前。
身體就已經做出了動作。
我看著那杯奶茶。
沒有接。
我冷冷地看著他。
“沈先生。”
“我們已經離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硯低頭。
看了看手裏的奶茶。
又看了看我。
他的雙眼深處。
一瞬間掠過極度的迷茫。
“我......”
他開口。
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為什麼買兩杯?”
他自言自語。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似乎在拚命回憶什麼。
可他想不起來。
他看著手裏的奶茶。
整個人僵在原地。
就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更詭異的是。
他的右手指尖。
正無意識地輕輕搓著左手的無名指。
一下。
又一下。
那是林晚的習慣。
每當林晚極其緊張、極其害怕的時候。
她就會無意識地搓著自己的無名指。
可現在。
這個習慣。
出現在了沈硯身上。
我看著他的動作。
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老周的話在我腦海裏炸響。
【買家繼承行為,若與自身產生衝突,會產生強烈排斥。】
沈硯站在我對麵。
臉色蒼白得可怕。
他突然抬起頭。
死死盯著我。
那雙原本毫無波瀾的眼睛裏。
此時竟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他張了張嘴。
想要對我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
巷子口突然停下一輛紅色的跑車。
車門打開。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極為刺耳。
一個穿著名貴禮服的女人走了下來。
打斷了這死一樣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