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沒有回家。
她騎著電動車,在淩晨三點的城市裏繞了整整一圈。
從翡翠灣到城南,從城南到城北,最後回到自己家樓下。
夜風很冷。
她坐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頭盔沒摘,口罩也沒取。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
陳默的微信彈了出來:“今晚應酬太晚,住公司了,別等我。”
林晚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三分鐘。
她的手指僵硬,緩緩敲下一個字:“好。”
發送成功。
她立刻退出聊天界麵,打開代駕平台,點擊了“上線接單”。
屏幕轉動。
淩晨3點47分,係統發出刺耳的提示音。
她接到了第1048單。
起點是一家夜總會。
上車的是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
男人剛坐進後座,酒氣就衝上了車頂。
“師傅,快......開窗口......”
話還沒說完,“嘔”的一聲,他直接吐在了後座地墊上。
酸腐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
林晚沒有罵人。
她默默拉緊手刹,熄火,拔出車鑰匙。
她打開後備箱,掏出備用的礦泉水、抽紙,還有一包濕紙巾。
她遞了一瓶水過去:“先漱口。”
男人接過去,咕嚕嚕吐掉,嘴裏含糊不清地念叨:“對不起......對不起啊師傅,我給加錢......”
林晚沒接話。
她蹲在後座門旁,借著路燈的微光,一點點擦拭著地墊上的臟物。
她的動作很熟練。
手掌貼著冰涼的車廂,她突然覺得諷刺。
比起半小時前在翡翠灣後座看到的那一幕,眼前這堆嘔吐物,竟然顯得格外幹淨。
至少這個醉漢沒有騙她。
清理完後座,車子重新上路。
把醉漢送達小區,對方多付了二百塊清理費。
林晚收下錢,熄了火,把車停在路邊。
她拿出手機,打開手機自帶的備忘錄。
新建頁麵。
標題:1048。
她開始複盤。
腦海裏像放電影一樣,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陳默說的每一句話。
陳默在車裏的每一個動作。
車子開過的每一條路線。
她一字一字寫下來,精確到分鐘。
寫完這些,她點開陳默的微信朋友圈。
陳默的朋友圈設置了半年可見,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發出的。
文案隻有幾個字:“出差中,想家。”
配圖是一張五星級酒店窗外的深夜江景。
當時林晚還回複了他一句話,讓他注意身體。
此刻,林晚伸出雙指,將那張圖片無限放大。
光線很暗。
但是,在落地窗玻璃的右下角,清晰地折射出了房間內的倒影。
倒影裏,大床邊緣坐著一個人。
長發,光著腳,身形窈窕。
那是個女人。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沒有哭。
她迅速截圖,保存,然後在備忘錄裏打下標注:8月15日,虛假出差,同住女性。
三年來,她第一次用代駕司機的眼睛,去審視自己的丈夫。
過去她以為陳默隻是工作太累、壓力太大。
現在站在旁觀者的視角看過去,他的破綻太多了。
漏洞百出。
密密麻麻。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林晚騎著電動車回到家。
家裏空無一人。
陳默穿過的拖鞋擺在門廳,衣架上還掛著他的外套。
林晚脫下沾滿煙酒味的衣服,進衛生間洗了個熱澡。
花灑的水流從頭頂衝下來。
她閉著眼,任由水流衝刷。
洗完澡,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拎著布袋子出了門。
她去了菜市場。
早晨的菜市場格外熱鬧,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晚走到肉攤前:“老板,剁兩斤排骨。”
陳默最喜歡吃紅燒排骨。
她又去水產攤:“來條新鮮的鱸魚。”
婆婆喜歡吃清蒸鱸魚。
最後,她停在蔬菜攤前,摘了一把新鮮的空心菜。
這是她自己喜歡的。
買完菜出來,林晚提著塑料袋往外走。
走到菜市場門口的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
林晚停下腳步。
身旁站著一對老頭老太太。
老太太腿腳似乎有殘疾,走得很慢,拐杖打在地磚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老爺爺牽著老太太的手。
走一步,就停下來等一步。
老爺爺低頭對老太太笑:“慢點,不急,綠燈長著呢。”
林晚就這麼站在原地看著他們。
陽光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嵌進皮肉裏,把她的手指外側勒得發白、發紫。
她想起了七年前。
七年前的那個下午,她和陳默拿著紅本本從民政局出來。
也是在這個路口。
陳默緊緊牽著她的手,大聲喊著她的名字。
陳默當時說:“林晚,以後我天天牽著你過馬路,一輩子都不放手。”
那時候他的眼眶是紅的,眼神是燙的。
可現在呢?
他的那雙手,正在牽著另外一個年輕女人。
林晚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的鈍痛。
她抬腳跨過馬路。
回到家,林晚把菜洗幹淨,切好備用。
中午十一點。
防盜門突然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緊接著,門開了。
婆婆提著一把舊雨傘走進來,腳上還踩著沒換的鞋。
林晚從廚房出來:“媽,您怎麼來了?”
婆婆沒理她,徑直走到客廳,四下環顧了一圈。
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最後,婆婆在沙發上坐下來。
林晚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婆婆接過茶杯,吹了吹上麵的浮沫,抿了一口。
“林晚啊。”
婆婆開口了。
林晚站在旁邊:“怎麼了,媽?”
婆婆擱下茶杯,抬眼看著她:“你這房子,當時買的時候,首付你家出了多少來著?”
林晚的手指微微一僵。
客廳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林晚問:“媽,怎麼突然問這個?”
婆婆撇了撇嘴,語氣理所當然:“沒什麼,就是問問。陳默最近做生意,手頭緊,資金周轉不開。你們要是手裏有寬裕的錢,或者這房子能動動,就趕緊幫襯幫襯他。”
這句話一出,林晚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幫襯?
怎麼幫襯?
賣房,還是抵押?
淩晨三點,在翡翠灣那輛奔馳車後座上。
陳默靠在蘇瑤肩上,親口說過一句話:
“等那套房子的首付拿回來,我們就換大的。”
林晚的手慢慢握緊。
她放下手裏的菜刀,走到客廳,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媽,陳默是不是又缺錢了?”
婆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聲音拔高了幾分:“你這孩子,什麼叫‘又’缺錢?他是你丈夫!他賺錢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不幫他誰幫他?”
林晚看著婆婆張合的嘴唇,一言發不。
幫他去養外麵的女人嗎?
就在這時。
林晚口袋裏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是代駕平台的派單鈴聲。
她拿出手機。
屏幕上彈出一行清晰的訂單信息:
【新訂單推送】
起點:翡翠灣小區3號樓。
終點:城東建材市場。
顧客備注:有行李箱,需要司機幫忙搬運。
下單人的頭像,正是蘇瑤。
林晚捏緊手機,抬頭看向婆婆。
“媽,我有事得出門一趟。”
說罷,她拿起床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