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桶蓋冰涼。
我捂著嘴,眼淚順著指縫往外迸。
手機屏幕亮著,是銀行發來的催繳通知——四十萬。
這時,門外傳來四歲女兒奶聲奶氣的敲門聲:
“媽媽,你在拉臭臭嗎?我看見你把紙粘在爸爸西裝上了。”
我瞬間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她怎麼會知道?她到底還知道了什麼?
......
我一把捂住嘴。
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
模糊了那一串數字。
四十萬。
整整四十萬。
馬桶蓋冰涼。
我坐在上麵,渾身止不住地抖。
門外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小手在砸門。
“媽媽,你在拉臭臭嗎?”
陸念的聲音很奶。
帶著四歲小孩特有的粘稠。
我瞬間收聲。
胸口劇烈起伏。
我用顫抖的手擦幹眼淚。
拚命壓低呼吸。
“媽媽......肚子疼。”
我開口。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門外安靜了兩秒。
陸念踩著拖鞋的小腳丫在動。
“那你拉完叫我。”
她說。
“奶奶買了草莓。”
“好甜好甜的草莓。”
“媽媽吃大的,念念吃小的。”
我閉上眼。
眼淚又流了下來。
“好。”
我說。
“媽媽馬上出來。”
就這一個“好”字。
耗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我按下衝水鍵。
嘩嘩的水聲掩蓋了一切。
我走到洗手池前。
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雙眼通紅。
臉色慘白得像鬼。
我打開龍頭。
用冷水狂洗自己的臉。
一遍。
兩遍。
三遍。
然後我看著鏡子。
露出一個僵硬的笑。
深呼吸。
為了門外那顆草莓。
為了陸念。
我能撐住。
我必須撐住。
拉開廁所門。
陸念正蹲在走廊上。
手裏舉著一顆洗幹淨的草莓。
水珠還在上麵晃。
“媽媽吃!”
她遞過來。
嘴角還沾著紅色草莓汁。
像個小貓咪。
我蹲下身。
接過了那顆草莓。
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裏炸開。
很甜。
甜得發苦。
“甜不甜?”
陸念歪著頭問我。
“甜。”
我摸摸她的頭。
“念念畫畫了嗎?”
“畫了!”
她跳起來。
跑回客廳。
我站在走廊裏。
客廳的陽光照進來。
打在她小小的身軀上。
婆婆在廚房做飯。
油煙機呼呼地響。
一切看起來那麼正常。
普通的一家三口。
加上老家來的婆婆。
可隻有我知道。
這個家要塌了。
半年前。
陸明遠的裝修公司斷了資金鏈。
他被合夥人騙了。
背了四十萬的債。
他沒跟我說。
每天早上七點穿戴整齊出門。
假裝去上班。
實際上。
他在跑網約車。
去碼頭搬貨。
深夜做代駕。
他以為他瞞得很好。
可他每天深夜回家。
身上的汗臭味。
手掌上的繭子。
還有西裝口袋裏沒來得及扔掉的代駕名片。
早就出賣了他。
我沒有拆穿他。
一個男人的尊嚴。
比命還重要。
我開始偷偷接設計私活。
背著他熬夜改圖。
眼睛幹澀得像灑了沙子。
婆婆上個月從老家來。
說是來幫我們帶孩子。
其實我也知道。
她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替兒子還了十萬。
她現在無家可歸。
隻能住在我們這套兩居室裏。
每個人都在瞞。
每個人都在撐。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隻有陸念。
她才四歲。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關今天有沒有草莓。
雞蛋羹嫩不嫩。
樓下的流浪貓生沒生小貓。
晚上八點半。
陸念困了。
我抱她回房間。
拍著她的背。
給她講《三隻小豬》的故事。
講到一半。
她就打起了小呼嚕。
睡顏香甜。
呼吸均勻。
我湊過去。
在她嫩生生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寶貝晚安。”
我輕聲說。
給她蓋好被子。
走出房間。
關上門。
客廳裏很安靜。
婆婆已經在自己房間睡了。
陸明遠還沒回來。
這已經是這周第四次了。
我走到書房。
打算拿充電器繼續改圖。
陸明遠的書桌很亂。
我拉開最下麵的抽屜。
原本想找線。
手卻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文件袋。
我抽出來。
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疊著一遝紙。
白紙黑字。
最上麵一張。
是銀行的催款通知書。
抬頭寫著陸明遠的名字。
逾期金額:237,600元。
我的手停在半空。
心臟像是被一隻巨手死死攥住。
呼吸停滯。
我繼續往下翻。
第二張。
民間借貸合同。
第三張。
催收函。
第四張......
第五張......
一張接一張。
總共十一張。
每一張上麵都是刺眼的紅章。
我用手機計算器一張張加。
二十三萬。
五萬。
八萬。
四萬三。
合計:四十萬零三千。
四十萬。
這就是他瞞著我的全部。
也是壓在我們這個家頭上的一座大山。
我把紙原封不動地疊好。
塞回抽屜。
關上抽屜的那一刻。
門口傳來了鑰匙扣響的聲音。
鎖芯轉動。
陸明遠推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
滿臉疲憊。
眼神飄忽。
看到我站在書房門口。
他強行擠出一個笑。
“還沒睡?”
“嗯。”
我看著他。
“等你。”
他走過來。
身上帶著一股濃烈刺鼻的煙味。
還有深夜冷風的味道。
“公司今天加班。”
他說。
謊言說得極其自然。
“餓不餓?我給你煮麵。”
我搖搖頭。
“不餓。”
他伸出手。
似乎想摸摸我的頭。
但看到自己滿是黑灰和油汙的手指。
他又閃電般地縮了回去。
把手藏在了褲兜裏。
“那我......先去洗澡。”
他狼狽地轉過身。
逃一樣地進了衛生間。
我站在原地。
看著衛生間門縫裏透出的光。
聽著裏麵傳來的水聲。
眼淚終於忍不住。
無聲地打濕了衣襟。
這就是我的丈夫。
他在外麵吃盡了苦頭。
受盡了白眼。
卻還要在我麵前裝成一個無所不能的英雄。
我不知道該怪他。
還是該心疼他。
就在這時。
陸念的房間門輕微響了一下。
我趕緊擦幹眼淚。
看過去。
陸念穿著小熊睡衣。
揉著眼睛踩著光腳走出來。
她似乎做夢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著我。
“媽媽......”
我蹲下來。
一把把她抱進懷裏。
她的身體軟軟的。
帶著奶香。
“怎麼醒了?做噩夢了嗎?”
我小聲問。
陸念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小手摟著我的脖子。
她打了個哈欠。
聲音含糊不清。
“媽媽,爸爸回來了嗎?”
“回來了,在洗澡。”
陸念在我懷裏蹭了蹭。
突然。
她湊到我耳邊。
用極小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
“媽媽,爸爸的箱子裏有好多小卡片。”
“上麵寫著欠錢。”
我整個人瞬間僵硬。
如遭雷擊。
血脈瞬間倒流。
我猛地推開陸念。
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陸念眼神清澈。
純真無邪。
甚至還對我笑了一下。
“念念......”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說什麼?”
陸念眨了眨大眼睛。
指了指書房的方向。
“就是爸爸抽屜裏的紙呀。”
“念念上次找畫畫紙,看到了。”
“上麵有好多零。”
“奶奶說,有好多零的就是欠錢。”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
她知道。
她居然早就知道!
“念念......”
我喉嚨發燙。
幹澀得說不出話。
陸念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抱住我的胳膊。
撒嬌道:
“媽媽,我餓了。”
“明天早上,還能吃雞蛋羹嗎?”
我看著麵前這個四歲的小孩。
眼淚鋪天蓋地地湧了出來。
我們以為我們在保護她。
我們以為我們在為她撐起一片天。
可她......
到底還瞞了我們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