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葬禮上,遠房姨婆拉著我的手感慨:“你媽當年要是像你一樣聽話就好了。”
我當著全家族的麵,指著站在角落擦眼淚的裁縫說:“您說的是哪個媽?她是我姐。”
全場死寂,親媽嚇得臉色發白,腿一軟差點摔倒。
沒人知道,我管了親媽整整二十年的“秀蘭姐”,而遺像上那個剛咽氣的奶奶,才是我的“媽”。
更沒人知道,那個掌控我人生的老太太,死前在我的滿月照背麵留下了什麼。
......
我把白花別在胸前。
黑色的喪服,剪裁得體。
我就站在第一排。
站在最顯眼的位置。
我是家屬答禮的代表。
親戚們一個接一個走過。
握著我的手。
眼眶通紅。
語氣無比唏噓。
“晚晚啊,節哀。”
“你奶奶最疼你了。”
“你從小就懂事,像你奶奶的親閨女。”
我微笑著點頭。
眼神平靜。
沒有眼淚。
也沒有悲傷。
遠房姨婆走了過來。
一把抓緊我的手。
用一種極其憐愛、又夾雜著嫌棄的語氣大聲感慨:
“晚晚,你可比你媽強多了!”
“你媽當年要是像你一樣聽話,你奶奶能少操多少心?”
“你這孩子,真是你奶奶一手教出來的好閨女!”
喧鬧的靈堂瞬間靜了一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我們身上。
站在最角落裏的蘇秀蘭,身子猛地僵住。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藏青外套。
頭發盤得死板。
手裏緊緊攥著一塊濕透的布帕子。
那是我的親生母親。
可她今天連站進家屬席的資格都沒有。
她像個遠房親戚。
孤零零站在祭台的最邊緣。
我看著姨婆。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其標準、極其懂事的微笑。
我輕聲問:
“姨婆,您說的是哪個媽?”
姨婆愣住了。
周圍的親戚也都愣住了。
我抬起手。
手指筆直地指向角落裏的蘇秀蘭。
聲音不大。
卻字字清晰:
“她是我秀蘭姐。”
接著。
我轉過身。
抬頭看向正上方懸掛的那張黑白遺像。
遺像上的老太太麵帶慈祥,眼神卻銳利如刀。
我指著遺像。
微笑著補充:
“那才是我媽。”
全場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所有的交頭接耳、抽泣呻吟,全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幾個表哥張大了嘴巴。
二姑的表情直接凍在了臉上。
父親林建國站在一旁,麵色刷地一下慘白。
他猛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去拉我的胳膊:
“晚晚!你胡說八道什麼呢!這是你奶奶的葬禮!”
角落裏的蘇秀蘭,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
用一種極度恐懼、又極度痛苦的眼神看著我。
她的手指把衣角捏得發白。
整個人像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扒了一層皮。
她的嘴唇哆嗦著。
想說什麼。
可最終,隻是低下了頭。
一滴眼淚砸在水泥地上。
無聲無息。
荒謬。
太荒謬了。
我的心口像被一把鈍刀子狠狠紮了一下。
冷。
刺痛。
可看著這滿堂賓客驚恐萬狀的嘴臉,
看著父親懦弱逃避的眼神,
看著遺像上老太太那高高在上的笑意,
我的血液深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撕開了。
這層扣在我們家頭上二十多年的皮,
終於被我當眾撕開了一角。
在這個家裏。
我叫了二十年的“秀蘭姐”。
叫了二十年的“媽”。
全家人早就不覺得奇怪了。
甚至連親戚們都順理成章地認為:
奶奶周桂芬,才是我的生母。
而蘇秀蘭,不過是個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裁縫,是個外人,是個名義上的“姐姐”。
“這孩子......是不是傷心過度,魔怔了?”
姨婆幹笑了一聲。
試圖把話圓過去。
“胡說八道什麼呢,秀蘭是你親媽,你這孩子怎麼亂叫......”
“是嗎?”
我微笑著看著姨婆。
“可從我記事起,我媽就告訴我,我隻有一個媽。”
“那就是周桂芬。”
“秀蘭姐隻是生我的人,不配當媽。”
父親林建國一把衝過來。
狠狠拽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在抖。
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林晚!你閉嘴!跟我上樓!”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把我往後講堂拖。
親戚們開始低聲交頭接耳。
一道道詭異、指責、探尋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
我沒有反抗。
任由父親把我拖進了靈堂後麵的休息室。
門被猛地關上。
隔絕了外麵的議論聲。
父親轉過身。
臉色鐵青。
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今天吃錯藥了?!那是你奶奶的葬禮!你在老太太葬禮上鬧這一出,你讓你姑怎麼看?讓親戚怎麼看?你想讓你奶奶死不瞑目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五十歲、卻一輩子沒獨立過的男人。
他的背早就佝僂了。
眼神裏永遠帶著對老太太的順從和恐懼。
“爸。”
我輕聲開口。
“奶奶已經死了。”
父親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閉上了嘴。
他的眼神飄忽不定。
不敢看我。
也不敢看門口。
“葬禮辦得很好。”
我抬手,理了理被他拽皺的黑西裝袖口。
“大家都誇我是個孝順女兒。”
“我也聽奶奶的話。”
“當了二十年的好女兒。”
父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
終究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抱著頭。
發出長長的一聲歎息:
“你奶奶......也是為了你好。她年輕時候當老師,最講規矩......”
規矩。
又是規矩。
我冷笑了一聲。
沒有再理會他。
轉身推開休息室的小門,走進了奶奶生前的書房。
這間房,是這個家的禁地。
小時候,沒有奶奶的允許,誰也不能進來。
包括我。
也包括蘇秀蘭。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樟腦丸味道。
還有濃重的中藥味。
紅木書桌收拾得一塵不染。
老太太一輩子講究、幹淨、控場。
哪怕生病癱瘓在床的最後半年,
她也依然用絕食和扣養老金的方式,把全家人整治得服服帖帖。
我走到書桌前。
拉開最上麵的抽屜。
抽屜裏放著老太太的遺物。
幾本榮譽證書。
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鋼筆。
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著的硬紙盒。
我伸出手指。
打開了那個紅布包。
紙盒裏沒有金銀首飾。
隻有一疊厚厚的老照片。
最上麵的一張。
黑白底色,邊緣已經發黃泛酸。
照片裏是一個剛滿月的嬰兒。
穿著裹得嚴嚴實實的紅襖子,正閉著眼睛睡覺。
那是我的滿月照。
我把照片翻了過來。
照片的背麵。
是老太太用極其端正、極有骨力的瘦金體字跡寫下的一行墨字。
字跡曆久彌新。
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霸道與占有欲——
【我的女兒,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