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鎮朔王府最小的女兒,今年五歲。
父王膝下九個孩子,我排行第九。
大哥謝淩鋒十三歲隨軍,十四歲斬敵將,十六歲已能獨領一營。
二姐謝明儀精通律法,十二歲寫出的策論被送進京城,連翰林院學士都讚不絕口。
三哥擅機關,四姐通醫理,六哥熟商道,最小的八哥也能騎馬射箭。
隻有我,五歲還不肯認字。
先生教一句,我忘一句。
母妃讓我練字,我握著毛筆便打瞌睡。
父王不死心,先後請來十幾位名師。有人說我天生愚鈍,有人說我心竅未開,還有人斷言我這輩子隻能做個靠王府供養的閑人。
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不會。
我隻是不想。
上一世,我活了八十七年,做過史官、帝師,也曾在三朝更迭間擔任中書令。
我十五歲入朝,二十歲執掌詔令,替四位帝王寫過罪己詔,也替無數將領整理過軍功冊。
我見過兄弟相殘,參與過新帝登基,還親手清算過十幾個試圖篡位的權臣。
最後,我死在堆滿公文的書房裏。
臨死前,手邊還有三十六本沒有批完的奏折。
睜眼重來,我成了鎮朔王府的九姑娘謝知微。
父母健在,兄姐眾多,家裏還有封地和軍隊。
這樣的好日子,不躺平簡直對不起老天。
所以別人背書時,我在池邊喂魚。
別人練劍時,我蹲在石階上數蝸牛。
父王一開始還會發怒,後來已經懶得理我。
“隨她去吧。”
他曾對母妃說:“王府養得起一個閑人。”
這正合我意。
然而,我的安穩日子隻過了五年。
隆冬將至,朝廷突然派欽差入北境清查軍糧。
奉旨而來的,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羅秉德。
他在王府住了十日。
前九日,他言語客氣,對父王恭恭敬敬。
第十日午後,他突然封鎖王府,將所有人召到正堂。
我原本蹲在院子裏看兩隻蛐蛐打架,也被乳娘抱了過去。
正堂內站滿披甲禁軍。
父王卸去佩劍,帶領全家跪在堂下。
羅秉德展開一道黑底金紋的密詔。
“鎮朔王謝崇嶽私吞軍糧,勾結西戎,蓄意謀逆。”
“聖上有旨,削去王爵,收繳兵權。謝崇嶽即刻服下鴆酒,以全皇家體麵。”
母妃臉色慘白。
大哥猛然抬頭:“不可能!父王鎮守北境二十年,絕不會通敵!”
禁軍立刻拔刀。
羅秉德笑得溫和。
“謝世子,抗旨與謀逆同罪。”
父王死死按住大哥,示意他不要衝動。
緊接著,羅秉德又拿出一份名單。
王府九個子女、三百餘名仆役、軍中二十六名將領,全都在問罪之列。
父王看著那張名單,眼底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他可以死。
卻不能讓滿門跟著陪葬。
“我認罪。”
父王聲音沙啞:“放過我的妻兒。”
“王爺沒有談條件的資格。”
羅秉德讓人端上毒酒。
母妃哭著撲過去,被禁軍推倒在地。
幾個哥哥拔劍反抗,卻被更多的人團團圍住。
二姐緊緊抱著我,手臂一直在發抖。
她低聲道:“知微別怕,姐姐不會讓他們傷你。”
我趴在她肩頭,看著羅秉德手中的密詔。
那詔書乍看並無問題。
紙是宮中專用的雲龍箋,印章也是內廷秘璽。
可他宣讀第二遍時,我發現了一處不該出現的稱謂。
本朝皇帝登基後,為避先太後名諱,所有軍中密令均不用“昭”字。
這道密詔的落款,卻寫著“昭告北地諸軍”。
更何況,皇帝三年前改過私印。
舊印有九道龍須,新印隻有七道。
羅秉德手裏的,是舊印。
有人用三年前便作廢的璽印,偽造了一道誅殺鎮朔王府的密詔。
我從二姐懷裏掙下來。
父王正要接過毒酒。
我走到他麵前,抬手把酒杯打翻。
酒液落在地磚上,立刻腐蝕出一片黑痕。
羅秉德臉色驟沉。
“九姑娘,你在做什麼?”
我抬頭看著他,第一次在全家人麵前完整開口。
“羅公公,這杯酒下去,死的不隻是我父王。”
“偽造帝王密詔,調動禁軍,謀殺親王。”
“按《大雍律》論處,你的三族都得陪你上刑場。”
整個正堂,瞬間沒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