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時已經是次日清晨了,後背那塊傷在清醒狀態下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我不會痛太久了。
因為我清晰看到我的雙手雙腳已經完全透明了,四肢也在以緩慢的速度消散著。
原來分別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我今天就可以離開了。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跟哥哥正式道個別,就見他推門走進別墅,身後還跟著幾個道士裝扮的人。
那幫人,手裏拿著各種我看不懂的器具,開始在家裏擺奇奇怪怪的陣法。
等他們擺好後,哥哥拿出一個盒子遞過去。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我的骨灰盒!
我死後,骨灰跟爸爸媽媽葬在同一個陵園,這讓我感到安心。哪怕長明燈被哥哥拿去換藥了,但我也能用這種形式和爸爸媽媽待在一起。
可他現在卻把我的骨灰挖出來了,他想做什麼?
我急得衝過去想要阻止,卻見道士的手穿過我的鬼魂,從骨灰盒裏捏出一搓骨灰撒到陣法中央的香爐中,嘴裏念著什麼魂靈退散。
哥哥問他們,“你們確定撒掉我妹妹一部分骨灰,她的魂靈就不會再貿然出現,驚擾家裏的人了嗎?”
道士篤定地說是。
我終於明白了,他這是在找人做法要把我驅逐離開。
我不知道是這些道士真有些功力,還是哥哥的做法太過傷人。
心臟突然感覺很痛,魂體消散的速度也更快了。
我衝到哥哥麵前,哭著問他:
“江楓!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我本來就要走了,我隻是想跟你道個別,難道這也有錯嗎?你快讓他們停下!”
哥哥終於用那雙淡漠的眼睛掃了我一眼。
他走到室外,平靜地開口:
“我說過,南梔身體不好,你別把那些鬼手段用到她身上,但你還是把她給嚇暈了過去。”
“既然如此,就別怪我不顧兄妹情誼。”
我渾身發顫,用力衝他喊著:
“我不是故意的,我從沒想過害沈南梔!”
“分明我才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妹妹啊!你就不怕我難過嗎?難道你曾經對我的好全是假的嗎?”
哥哥冷笑了一下,帶著幾分譏諷與不屑。
“我對你好?我對你哪裏好了?江眠,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說我。
腦袋突然又開始疼了起來。
我痛苦地捂著頭,一瞬間,又有許多被刻意遺忘的回憶湧了上來。
十二歲那年,爸媽死在了為我買生日蛋糕的路上。
他們在手機上留下遺言,讓江楓好好照顧我。
江楓抱著爸媽的遺體哭到不肯撒手,還是沈南梔跑來勸住了他,之後他一個人枯坐了整整一夜。
此後,這個無比討厭妹妹的哥哥,要因為遺言被迫麵對我、照顧我。
哪怕自己吃饅頭配糠咽菜,也絕對不會少我一口肉吃。
他不辭辛苦把我養到十八歲,我卻死在了十八歲生日當天。
是我心有所愧,所以在死後強行忘掉了他對我的厭惡,留在他身邊竭盡所能幫他三年,也煩了他三年。
我終於明白了。
這三年,我自以為是的陪伴是打擾。
我的存在是笑話。
為什麼明明忘記了,又讓我在臨走前想起這些。
我感受著心臟處那深刻且遲鈍的痛意,輕聲問他。
“所以,哪怕我的骨灰被撒了,我的鬼魂再也不能出現在你麵前,你也無所謂,是嗎?”
他想都沒想地說,“是。”
心底殘留的那最後一絲執念,終於也散了。
我的鬼魂開始迅速變輕、變淺。
我意識到,我迎來了屬於我的告別,我能投胎了。
在離開的最後時刻,我平靜地看著他,終於放下對過去的一切執拗。
“那就如你所願,哥哥,再見。”
再也不見。
哥哥呼吸凝滯了下,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看著我迅速消散的魂魄,向前一步,似乎想對我說什麼。
但我聽不到了。
我閉上眼,攤開雙臂,任由魂魄散做點點光粒,徹底消散在了人間。
他最討厭的妹妹終於走了,從此,世上再無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