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陳嶼談了三年戀愛。
他有個怪習慣——每次送我禮物,他就會給我發一串數字。
從20變成48,再後來變成10012。
我問過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撓著頭笑:
“這是戀愛紀念賬,專屬於我們的小秘密。”
我信了。
直到生日那天,閨蜜林欣見我盯著他送的手鏈盯了半天。
便拿過去掃了掃鏈子尾端的吊牌二維碼:
拚夕夕售價九塊九。
聊天記錄裏那串“10012”終於有了答案。
1.
數字:10012。
這是陳嶼維持了三年的習慣。
每次送我東西,或是一起吃飯他結了賬,轉頭就在聊天末尾發一串數字。
數字一次比一次往上跳。
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問過一次.
他說那是記的戀愛紀念賬,專屬於我們的小秘密。
我信了三年。
今天是我二十二歲生日,也是訂婚前一天。
他拎著禮盒來宿舍樓下找我。
說攢了倆月生活費,給我挑了條純銀手鏈,配我上周買的白裙子正好。
“看什麼呢,盯手鏈盯半天?”
林欣拎著兩杯冰美式推門進來,把其中一杯塞到我手裏。
她掃了一眼我手腕,伸手捏著鏈身翻了一圈:
“陳嶼送的?怎麼連個鋼印都沒有。”
她指尖捏著鏈子尾端的吊牌,另一隻手摸出手機,對著二維碼掃了下去。
我啜了口咖啡,笑她:“職業病犯了?跟驗貨似的。”
話沒落地,林欣的手機啪一聲扣在陽台水泥台上。
咖啡晃出來灑了一點,她眉頭皺得死緊:
“月月,你過來看。”
我伸手拿起她的手機,屏幕上是電商平台的商品詳情頁。
和我手上這條一模一樣的銀手鏈,售價九塊九,下單還送一對同款耳釘,已售十萬加。
風從陽台灌進來,我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我點開和陳嶼的聊天記錄.
手指往上翻,一頁一頁翻了整整三年。
第一次出現數字,是在一起第三個月。
那天晚上他請我吃學校門口的路邊攤,兩碗麵加兩串烤腸,一共二十塊。
當天夜裏他發了數字:20。
情人節送了我一支口紅,第二天數字跳到320。
上個月我感冒發燒,他在校醫院買了盒感冒藥,四十八塊,當天晚上數字多了四十八。
一筆一筆,分毫不差。
不是什麼戀愛紀念賬,是他給我花的每一分錢,累計的總賬。
林欣在旁邊氣得聲音都抖了。
我沒太聽清她說什麼,指尖劃屏幕的速度越來越慢。
那些數字對應的場景一點點浮上來 全是我以為的溫柔時刻。
他說要拉著室友創業,湊啟動資金湊得焦頭爛額。
那段時間他天天泡在食堂啃饅頭,臉頰都凹下去一塊。
我剛拿了國家獎學金,八千塊,當天晚上就轉到他支付寶裏。
備注:“競賽贏的閑錢,先借你周轉,算我入股”。
我怕他不肯收,特意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後來我拿了全國數模競賽一等獎,獎金一萬二。
又以“手頭有閑錢”的名義轉到了他卡裏。
前前後後加起來快五萬塊,我從來沒提過讓他還,更別說記賬。
他創業初期的商業計劃書,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
市場分析、財務模型、風險評估,全是我對著資料一點一點摳的細節。
那天他抱著我,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啞得厲害:
“月月,等我站穩腳跟,第一個就給你買最好的。”
我一直信的。
指尖發僵,我給陳嶼發了條消息:
你每次發的那串數字,是給我花的錢的總數?
他回得很快:
對啊,你不是總說自己要獨立,不花男生錢嗎?我記清楚點,省得你覺得占了我便宜,公平。
“公平”兩個字落在屏幕上,刺得我眼睛發澀。
原來我小心翼翼維護了三年的體麵,在他眼裏,成了要跟我算得一清二楚的理由。
2.
第二天的訂婚宴定在市中心的酒店。
我比約定時間早了半小時到,推開三樓的走廊門。
包廂在最裏麵,實木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我攥著裝桂花糕的紙袋走過去,剛想敲門。
就聽見陳嶼媽媽的聲音從裏麵飄出來,壓得很低:
“給她花的那些錢攏共剛夠一萬,等下談彩禮的時候直接扣掉,一分不用多給。她家條件好,也不差這點。”
緊接著是陳嶼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放心吧媽,我心裏有數。我送她的首飾全是仿的,花不了幾個錢。”
他媽媽笑了兩聲:
“還是我兒子精明。話說回來,她真願意免費幫你弄創業計劃書?我聽隔壁嬸子說,找外人做這個要好幾萬呢。”
“那當然,”陳嶼的語氣理所當然,“她是經管係的學霸,順手的事。再說她以後要跟我結婚,我的公司不就是她的,出點力不是應該的?”
後麵的話變得模糊。
耳朵裏嗡嗡響,像有無數隻蜜蜂撞在耳膜上。
我垂著眼,看著自己的鞋尖。
米白色的小皮鞋,我昨晚對著鏡子試了好久,想著今天站在他身邊好不好看。
原來那些精心的期待,在他眼裏隻是“穩賺不虧的買賣”。
原來他送我的每一樣禮物都明碼標價記在賬上,等著訂婚這天從彩禮裏一分不少地扣回去。
走廊裏的空調風掃過來,胳膊冰涼。
我沒有推門進去,沒有歇斯底裏,甚至沒有掉眼淚。
我隻是慢慢掏出手機,點開和陳嶼的聊天界麵。
停在昨天晚上他發的那串10012,下麵是我問數字的事,他回的“公平”。
我點開發紅包界麵,切換到轉賬,手指在數字鍵盤上停頓了兩秒,按下1、0、0、0、0。
屏幕上跳出“轉賬金額:10000.00元”。
備注欄裏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分手費,兩清。
我攥緊手機,按下了確認鍵。
幾乎同時,我點進他微信的資料頁,按下了拉黑。
走廊盡頭傳來服務員推車的聲音,餐盤碰撞輕響。
包廂裏麵,陳嶼還在跟他媽媽說著什麼,語氣輕鬆。
我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給酒店前台打了電:
“今晚的包廂取消,全部撤掉,違約金從押金裏扣。”
前台愣著反複確認,我說是,取消。
然後我給兩邊的親戚統一發了消息:訂婚宴取消,麻煩大家白跑一趟了。
做完這一切,我坐電梯下了樓。
門關上的一瞬間,電梯鏡麵映出我的臉。
沒有哭,眼睛有點紅,嘴角往下壓著,但整個人是鬆下來的。
出了酒店,外麵的陽光曬得柏油路發軟。
我站在樹蔭下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堵了一早上的悶意沒有變重,反而鬆了一點。
我打車回學校,直接去了輔導員辦公室。
保研的公示剛貼出來三天,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之前為了陪陳嶼創業,我拒了北大光華的直博offer,鐵了心要留本校。
我站在辦公桌前,很認真地說,我想放棄保研資格。
輔導員愣了足有半分鐘,反複跟我確認了三遍。
我說考慮清楚了,之前拿到的北大直博offer還在有效期內,我去那邊。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我腳步一頓:陳嶼。
他打過來的。
我握著手機,看著那個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我按下了接聽鍵。
“沈月,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你把訂婚宴取消了?你轉那一萬塊是什麼意思?我爸媽都到酒店門口了,你讓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我聽著他的聲音,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陳嶼,你記的那一萬塊賬,我還清了。剩下的那些,我不想跟你算了。分手吧。”
“你瘋了吧!”他喘著粗氣,“就因為我跟你算錢?我不是跟你說了那隻是備注嗎?你至於 ”
“你送我的手鏈,九塊九。”我打斷他,“你送的那些首飾,全是假的。你在包廂裏跟你媽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了。
我聽見他的呼吸重了幾分,然後他說:“ 月月,你聽我解釋 ”
“不用解釋。”我捏著手機,聲音輕輕飄出去,“陳嶼,我不欠你了。以後別找我了。”
不等他再開口,我掛了電話,把他從通訊錄裏也刪了。
手機塞進包裏,我在輔導員辦公室樓下站了兩秒鐘。
陽光很曬,知了叫得震天響。
一輛出租車從校門口開進來,我抬手攔了。
拉開車門坐進去,師傅問去哪兒,我想了想,報了我媽家的地址。
車開起來,窗外的樹和房子往後退。
我靠著座椅,把手機徹底關了機。
有些東西,該留在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