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逾白的圈子裏,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甩不掉的吸血鬼。
因為他那位留洋歸來的青梅喬安安,總是這麼評價我。
她說我之所以死皮賴臉跟著沈逾白,就是為了拿他的錢去填補我那個殘疾弟弟的無底洞。
為了保留最後的自尊,我打著三份工,沒動過沈逾白給的一分錢副卡。
連弟弟的康複費,都是我熬夜打工一筆筆攢出來的。
可喬安安卻總是說:
“她那叫放長線釣大魚,不用你的小錢,圖的是沈太太的位置和沈家一半的家產。”
直到沈逾白公司上市的慶功宴。
我穿著自己縫補過的舊禮服去賀喜。
剛走到露台,就聽見喬安安嬌嗔的嗓音:
“逾白哥,她今天肯定又要借著賀喜的名義,讓你給她弟弟安排那個天價專家號了。”
“窮人家的女孩,算計都寫在骨子裏了。”
沈逾白晃著手裏的紅酒杯,深邃的眉眼間滿是漫不經心的矜貴。
他低笑了一聲:
“她想要專家號,我給就是了。”
“能用錢砸出來的乖順,總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省心。”
我僵在原地。
原來我拚盡全力的獨立,在他眼裏,不過是待價而沽的算計。
我慢慢鬆開了緊攥的手,任由那個木雕滾落在名貴的羊毛地毯上。
既然他覺得我的愛是用錢買來的。
那這份廉價的感情,我不要了。
1
我彎腰撿起木雕時,一隻高跟鞋先踩住了它。
喬安安低頭看了一眼,腳尖碾過木燕歪斜的翅膀,笑得溫柔。
“原來是送禮物來了呀,我還以為你真是來替逾白哥慶祝的。這種醜醜的木頭疙瘩,是你弟弟做的吧?”
我握住她的鞋跟,抬頭看她。
“把腳挪開。”
喬安安眨了眨眼,扶住沈逾白的手臂。
“逾白哥,我沒別的意思,隻是今天來的都是投資人,她拿這種東西出來,別人會笑你的。”
沈逾白垂眼看著我,眉心微蹙。
“晚棠,起來吧,一件東西而已。”
它不是一件東西。
木燕是林舟做了七個月才完成的。
他右手受過重傷,每雕一刀都是艱巨的考驗。
沈逾白說燕子認家,無論飛多遠都會回來,當年他主動讓林舟在公司上市時送他一隻木燕。
希望他不論什麼時候,都能記得回家的路。
喬安安的鞋尖又動了一下。
細小的斷裂聲從地毯下傳來。
我推開她的腳,將木燕拿起來。
原本可以活動的左翅從榫眼處斷開,隻剩一根細細的木軸連著。
沈逾白伸手碰了碰斷口,指尖停了一瞬,卻很快收回。
“我讓人買塊更好的木料,再請工匠做一隻,你弟弟的專家號也會安排,今天就別鬧了。”
旁邊的人笑著接話。
“沈總還是心軟,這種路邊攤一樣的東西,也值得請工匠修?”
“人家要的哪是修木頭,是等沈總表態呢。”
“上市第一天就來索取專家號,喬小姐說得還真不假。”
我攥緊斷翅,木刺紮進指腹。
“晚棠,你別怪他們說話直嘛,你弟弟那個病就是無底洞。逾白哥願意養著你們姐弟,已經很有擔當了。”
“誰告訴你,他養過我們?”
“這種事就沒必要嘴硬了吧。”她指了指我身上的禮服,“你穿成這樣,不就是故意讓大家看見的嗎?真正有自尊的人,不會天天強調自己有自尊。”
幾個人低聲笑了。
沈逾白沒有製止,隻是拉住我的手,輕輕捏了捏。
“副卡的額度給你調高了,專家那邊我也會聯係,今晚到此為止,嗯?”
這張副卡他給了我三年,但我一次都沒刷過。
我從錢包裏取出它放進他掌心,又將公寓鑰匙一並壓在卡上。
“不用聯係了,我們分手吧。”
周圍驟然安靜。
喬安安最先笑出來。
“逾白哥,她哪裏是要分手,她是嫌副卡的補償不夠,威脅你給更多的呢。”
沈逾白看了我幾秒,眼中的錯愕逐漸變成了然。
“你想要什麼,回去列張清單,別拿分手逼我。”
我將斷掉的木翅裝進口袋。
“我隻要你以後離我和林舟遠一點。”
沈逾白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卻不肯鬆開。
“今晚你走出這扇門,再回來就不是道個歉那麼簡單了。”
“好。”
我抽回手,轉身走出宴會廳。
消息提示響起。
康複器械研究院的譚主任告訴我,西北適配中心還缺一名駐點設計師。
駐期兩年,問我還想不想去。
這份工作,我曾因沈逾白放棄過兩次。
電梯門合上前,我聽見喬安安在裏麵笑。
“逾白哥,放心吧,她弟弟下周還要交康複費,撐不過三天就會來跟你低頭。”
我把消息發過去。
“譚主任,我去。”
2
我拖出行李箱時,公寓門鎖響了。
沈逾白推門進來,喬安安和昨晚那群朋友跟在他身後,十幾雙鞋踩過我剛清理幹淨的地板。
有人倚著玄關笑道:“還真收拾了,沈總,這是鐵了心要跟你分手?”
喬安安豎起一根手指。
“我賭一輛邁巴赫,她這就是欲擒故縱的手段,等她發現不奏效以後,就會過來跟沈哥求饒。”
我沒理會她們說的話,隻是將林舟的病曆裝進文件袋。
沈逾白掃過兩個行李箱。
“你要去哪兒?”
“與你無關。”
“別說氣話了,西城那家康複院我已經打過招呼,下周讓他轉過去,費用從副卡扣。”
我沒有回他這句話,轉身接著去收拾其他的東西。
喬安安走到箱子旁,用鞋尖撥了撥裏麵的衣服。
“晚棠,逾白哥都主動給台階了,你還端著就沒意思了吧,要是真耽誤了你弟弟的治療,最後心疼的還不是你?”
“別碰我的東西。”
我將箱蓋合上,喬安安卻拿起桌上的繳費冊,一頁頁翻了起來。
“手部康複七萬八,神經修複十二萬,還有定製支具,這可哪裏是養弟弟,這是無底洞啊。”
旁邊的人探頭看了一眼。
“這麼貴?沈總給她一套房都不夠填吧。”
“殘疾成這樣,還治什麼,直接在家等死就好了?”
我的手壓住繳費冊,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
“出去。”
喬安安臉上的笑意淡了。
“你別誤會嘛,逾白哥心軟,隻知道心疼人,不知道窮人其實是最貪的。”
沈逾白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放到桌上。
“這是公寓贈與協議,下午辦過戶。房子給你,林舟的治療我負責,分手的事別再提了。”
“我不要。”
“晚棠,我沒時間陪你反複試探。”
他抽出一張支票,用鋼筆點了點簽名處。
“你想要保障,我給了。你要是還不滿意,就直說數字吧。”
房間裏傳出幾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我望著他按在協議上的手。
這雙手曾在出租屋裏陪著林舟做過無數次康複訓練。
那時他說等公司上市,一定讓我和林舟都過上好日子。
原來他說的好日子,是給我標一個合適的價格。
我拿出手機,撥通婚紗店電話。
“您好,我要取消下個月的禮服預約,定金不用退了。”
沈逾白驀地抬眼。
我又打給攝影師和場地負責人,將籌備了半年的訂婚計劃全部取消。
沈逾白合上鋼筆。
“你確定要取消?”
“確定。”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抬手將贈與協議撕成兩半。
“行,那我倒想看看,離了我你怎麼活。”
房門關閉後,我將預約單撕碎,扔進垃圾桶。
研究院的駐點協議已經發來。
譚主任在電話裏提醒我:“西北條件艱苦,適配中心剛成立,最少兩年。林舟可以隨隊接受康複,但你一旦確認,就不能臨時退出。”
我按下電子確認鍵,係統隨即生成了調令。
屏幕顯示,後天早上七點,專車統一出發。
3
我去給林舟辦轉診的時候,發現他正盯著手機,雙目通紅。
我走近看,發現喬安安把他拉進一個群聊,裏麵幾個跟他們相熟的兄弟,正討論著我和沈逾白的事情。
喬安安發來語音,言語間帶著笑。
“你們不了解晚棠,她特別能忍。越窮的人越知道機會難得,她好不容易碰到逾白哥,怎麼舍得鬆手嘛。”
我搶過手機。
“別聽他們的,收拾東西,明天出發。”
我剛想按下退出,陌生號碼打了過來。
電話裏的男人語氣急促:“請問是林小姐嗎?沈先生突發胃出血,正在急診,需要家屬過來簽字。”
兩年前,他們也用過同樣的辦法。
那天林舟第一次接受神經修複手術,我守在手術室外,卻接到喬安安的電話,說沈逾白飲酒後昏迷。
我趕到醫院,看到的卻是他們準備好的蛋糕。
喬安安笑著說,這是測試我更在意弟弟,還是更在意男朋友。
沈逾白坐在病床上看著我,最後隻淡淡說了一句:“你來得還算快。”
那天林舟手術結束,是護工替我簽的術後告知書。
第二次是在母親忌日。
他們說沈逾白高燒昏迷,我從墓園趕回市區,卻在包廂裏看到一群人舉杯慶祝,說我通過了忠誠測試。
電話裏的男人再次催促。
“林小姐,您能盡快過來嗎?”
“他的家屬姓沈,不姓林。”
我掛斷電話。
群聊裏立刻彈出一段錄音,緊接著是一排大笑的表情。
喬安安發來消息。
“學聰明了呀,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改變不了什麼。”
沈逾白終於出現。
“別鬧太過。”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喬安安馬上回複:“知道啦,就是幫你試試她嘛,你看,都這麼羞辱她了,她弟弟還是沒退群,擺明了舍不得嘛。”
我退出群聊,關閉了所有陌生來電。
林舟看見我收起手機,低聲問:“姐,那隻木燕,他收到了嗎?”
“摔壞了。”
“翅膀還能修,我留了榫眼圖。”
他從病曆袋裏摸出一張折疊的設計圖。
圖紙右下角寫著日期,正是沈逾白第一次拿到融資的那天。
木燕腹部還藏著一行小字,隻有拆開底座才能看見。
林舟指著圖紙說:“那句話是你讓我刻的,沈哥要是看見,應該會明白吧。”
我沒有接話,將圖紙放回病曆袋。
能不能看到裏麵的東西,對我來說,早就已經不重要了。
4
第二天清晨,我替林舟辦完出院手續,研究院的專車已經停在樓下。
護工剛把行李搬上車,沈逾白便帶著喬安安和那群朋友堵住了病房門。
喬安安掃了眼空蕩蕩的床鋪,笑出了聲。
“陣仗還挺像那麼回事。晚棠,你不會真以為帶著林舟出去吃兩天苦,逾白哥就會心疼吧?”
沈逾白將一份預約單放在桌上。
“西城專家今天臨時有空,我讓人加了號。鬧夠了就留下。”
我替林舟係好外套扣子,語氣平靜。
“不用了。”
“你能不能別拿他的身體賭氣?”
沈逾白眉間浮起不耐。
“你以為離開我,憑你那點工資能撐多久?最後還不是要回來求我。”
旁邊有人嗤笑。
“沈哥,別勸了。她就等著你開口挽留呢。”
“帶個殘疾人去西北,她堅持得過一個月嗎?”
林舟臉色發白,下意識將受傷的右手藏到身後。
喬安安卻忽然看見他病曆袋裏露出的圖紙,伸手便搶。
“這是什麼?不會又是拿來邀功的吧?”
林舟慌忙去護。
“還給我!”
爭奪間,喬安安猛地一扯。
林舟站立不穩,右手重重撐在床沿,固定支具發出一聲脆響。
他疼得跪倒在地,整條手臂止不住地發抖。
我腦中一片空白,立刻按下呼叫鈴。
醫生趕來檢查,神色凝重。
“剛恢複的神經受到二次牽拉,必須馬上處理,否則右手可能永久失去精細活動能力。”
喬安安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又低聲辯解。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非要搶。”
沈逾白看向我,像是等著我崩潰,等著我開口求他。
“現在還要走嗎?”
我扶著林舟,忽然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走。”
他怔住。
“晚棠,你別逞強。隻要你道歉,專家和後續治療我都可以安排。”
這時,研究院的譚主任帶著隨隊醫生匆匆趕來。
“車輛和應急治療組都準備好了。林舟的二次損傷由項目組接手,不會耽誤出發。”
沈逾白終於皺起眉。
“什麼項目組?”
譚主任看了他一眼。
“林晚棠是我們特聘的康複器械設計師。林舟這幾年使用的支具,也是她參與研發的。她兩次放棄駐點名額,這一次,我們不會再讓她錯過。”
病房裏驟然安靜。
喬安安還想笑。
“她要真有本事,怎麼會窮成這樣?”
繳費處的護士正好追來,將一疊單據遞給我。
“林小姐,您弟弟過去三年的費用已經全部核清,沒有接受過任何私人資助。還有,您昨晚補交的押金多了兩千。”
每一張單據上的付款人,都是我的名字。
沈逾白的目光落在那張從未有過消費記錄的副卡注銷證明上,臉色一點點變了。
林舟忍著疼,將斷掉的木燕遞給他。
燕腹底座摔開,露出裏麵刻著的一行小字:
願沈逾白得償所願,也願姐姐此生有所歸。
落款日期,是他創業最落魄的那一年。
沈逾白握著木燕,眼底第一次出現錯愕。
“晚棠,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
我打斷他,替林舟蓋好毯子。
“你隻是從來沒信過我。”
專車門緩緩合上。
沈逾白忽然追了兩步,手掌重重拍在車窗上。
我沒有回頭。
車駛出醫院時,我刪掉了他的最後一個聯係方式。
後視鏡裏,他站在原地,手中緊握著那隻斷翅的木燕。
而這一次,他終於明白。
我已經徹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