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傳來細微的咳嗽聲。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局促。
“念啊,爸沒睡。你女婿睡了沒?沒吵著他吧?”
我喉嚨一緊,用力咽下那股酸澀。
“沒有,他已經睡了。”
“那就好,那就好。爸就在招待所對付一晚,明天一早就坐大巴回去了。”
父親停頓了一下,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那板栗......女婿嘗了嗎?合不合他胃口?”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垃圾桶裏那些臟汙的果子。
“他吃了。”我聲音出奇的平靜。
“硯辭說很甜,讓我替他謝謝你。”
電話裏傳來父親如釋重負的笑聲。
“喜歡就好,爸明年再給他摘。”
掛斷電話後,我一個人在客廳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醫院的電話打破了寧靜。
父親在去長途車站的路上暈倒了。
我趕到醫院急診科時,父親正躺在冷冰冰的搶救床上。
他身上的舊西裝沾滿了灰塵,褲腿破了一個大洞。
醫生拿著檢查單快步走過來。
“林大山家屬是吧?病人急性心梗,需要馬上做搭橋手術。”
“先去樓下交五萬塊錢押金。”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銀行卡。
卡裏隻有不到一萬塊錢的活期。
家裏的財政大權一直握在陳硯辭手裏,他說我不懂理財,把所有的積蓄都鎖在了定期賬戶裏。
我跑到走廊的角落,撥通了陳硯辭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有悠揚的大提琴聲和人群的交談聲。
“夏夏,什麼事?我正在跟文化局的領導談事情。”
他聲音溫和,卻透著一絲不加掩飾的煩躁。
“硯辭,我爸急性心梗,現在要動手術。”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你把家裏那筆定期理財取五萬出來,或者先轉給我救急。”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硯辭輕輕歎了一口氣。
“夏夏,你怎麼總在這個時候添亂?”
“我剛才已經跟你說了,我在陪領導。今天這個文化沙龍對我評選長江學者至關重要。”
“可是我爸還在急診室躺著,醫生等著交錢動手術。”我聲音微微發抖。
陳硯辭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你爸的病也是老毛病了,先保守治療幾天不行嗎?”
“至於那筆定期,我已經取出來了。”
我愣住了。
“取出來了?錢在哪?”
“婉清這次辦文化沙龍,場地費和宣傳費缺個口子。我先墊進去當讚助了。”
他語氣理所當然,沒有一絲內疚。
“陳硯辭,那裏麵有我爸當年賣了貨車給我們湊的首付錢。”
我死死咬著牙,嘗到了血腥味。
“你拿我爸的救命錢,去給蘇婉清辦沙龍?”
“夏夏,你說話別這麼難聽。”
陳硯辭不耐煩地打斷我。
“婉清是學院重點培養的苗子,這筆投資對我的未來有很大幫助。”
“你一個家庭婦女,懂什麼叫長遠規劃嗎?”
“硯辭哥,輪到你上台致辭了。”
電話裏傳來蘇婉清嬌柔的聲音。
陳硯辭立刻換上了溫柔的語調:“馬上來。”
他轉頭對我說:“行了,我馬上要上台。你先找親戚借點,我忙完再說。”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聽筒裏隻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我靠在醫院走廊冰涼的瓷磚上。
看著手裏那張輕飄飄的繳費單。
一對護士推著搶救車從我麵前匆匆跑過。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轉身往住院部主任的辦公室走。
“主任,我能用我的房子做抵押嗎?手術必須馬上做。”
半個小時後,我簽下了高額的過橋貸款協議。
手術燈終於亮起。
我獨自坐在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
手機彈出一連串的推送消息。
是陳硯辭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裏,他穿著一身高定西裝,站在聚光燈下。
身邊站著蘇婉清,女孩穿著昂貴的真絲旗袍。
胸前掛著的,正是我父親那塊裂了表蒙的舊懷表。
陳硯辭的配文寫著:
“最好的藝術,需要最懂的人來傳承。感謝婉清的一路相伴。”
我點開那張照片。
放大,再放大。
看著那塊懷表上的裂痕。
我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扔進包裏。
“陳硯辭,你最好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