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遙控賽車的橡膠輪胎在薑糯腳前半寸刹住。
賀野按著遙控器搖杆,從水泥台階上一躍而下,眉毛倒豎:
“小胖子,沒長眼睛啊?踩壞了老子的車,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周圍一圈體校少兒班的男孩子跟著哄笑起來。
“大胖豬走這麼慢,差點撞車!”
“賀哥,撞她!”
換作以前,薑糯早就嚇得縮起脖子後退了。
可現在,薑糯一動未動,甚至低頭打量了一眼那輛銀黑色的四驅車。
底盤裝著獨立避震彈簧,金屬外殼泛著冷光。
確實是這個年代少見的頂級貨。
“車不錯。”
薑糯抬起頭,迎著賀野凶巴巴的視線,語氣平穩。
“不過你遙控器的左舵轉向片鬆了,再漂移兩圈,右前輪的差速齒輪就得崩。”
賀野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黑磚遙控器,又看了看薑糯那張浮腫粗糙的臉。
這丫頭平時連話都說不利索,今天居然能叫出差速齒輪這種專業詞?
“少在老子麵前裝神弄鬼!”
賀野把遙控器往胳肢窩底下一夾,大搖大擺走到薑糯跟前,語氣蠻橫:
“正好找你!明珠人呢?她怎麼還沒出來?”
薑糯指了指教學樓的方向。
“在活動室,劉老師正帶著她洗臉擦香膏呢。”
賀野一聽許明珠還在裏麵,立刻從兜裏掏出一個綁著粉色緞帶的鐵盒,硬塞進薑糯手裏。
“拿著!給明珠送去,就說是我賀野從省體工大隊小賣部特批買的進口白巧克力!”
賀野揚著下巴命令。
“告訴她,隻要她喜歡,明天我還給她帶!你跑快點,要是化了,老子揍死你!”
過去十幾年,賀野就是用這種口吻使喚薑糯當免費跑腿的。
送情書、送巧克力、背黑鍋。
隻要許明珠皺一皺眉,賀野第一個衝上來對薑糯揮拳頭。
薑糯低頭看著掌心裏沉甸甸的巧克力鐵盒。
緞帶係得整整齊齊,盒麵上印著燙金的外文字母。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捧著盒子往回跑,而是手指一鬆。
啪嗒一聲脆響。
鐵盒徑直砸在水泥台階上,邊緣磕出了一道顯眼的凹痕。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圍觀的少兒班男孩倒吸了一口涼氣。
賀野的眼睛瞬間瞪圓,臉色由紅轉青,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薑糯!你找死是不是!”
賀野像頭被激怒的小牛犢,猛衝上來就要揪薑糯的衣領。
薑糯動作靈巧,側身退開兩步,右腳不輕不重地正好踩在那輛合金賽車的前保險杠邊緣。
隻要她稍微用力往下碾,避震支架就會當場變形。
“你別動我的車!”賀野急得大吼,伸出的拳頭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這輛車是他求了他爸整整半年、考了體校少兒組百米第一才拿到的獎品,碰掉一點漆他都心疼!
“賀野,跑腿有跑腿的規矩。”
薑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賽車。
“明珠剛才在儲物間鬧了事,被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書包裏還搜出了劣質辣條。”
薑糯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她現在正丟人現眼、滿肚子火沒處發泄。你現在把這盒巧克力送進去,她隻會當著老師的麵砸在你臉上。”
賀野臉色猛變:
“不可能!明珠最喜歡吃甜食了,她怎麼可能去碰地攤辣條!肯定是你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你看那邊。”
薑糯抬起下巴,朝著教學樓走廊的拐角示意了一下。
許明珠正由劉老師牽著手走出來。
平日裏那張驕傲的小臉,此刻滿是未幹的淚痕,眼睛腫得厲害,兩隻手緊緊抓著裙擺,身子一抽一抽的,顯然剛挨過嚴厲的訓誡。
走廊兩邊有幾個家長正在接孩子,看到許明珠,都在交頭接耳:
“聽說是偷帶校外三無豆幹進園,被劉老師逮個正著。”
“平時裝得跟個小公主似的,背地裏居然搞這種名堂。”
賀野雖然年紀小,但常年在體校大院摸爬滾打,最會看大人的臉色。
劉老師臉上的陰沉、許明珠臉上的慌亂,還有周圍家長的竊竊私語,全都清清楚楚落入他的眼裏。
薑糯沒有撒謊。
許明珠真的在裏麵惹了事。
賀野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想要衝上去送巧克力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他在大院裏也是要麵子的小霸王。
要是當著這麼多家長和同學的麵被明珠遷怒砸了巧克力,他以後在體校還怎麼混?
“把你的腳拿開!”
賀野惡狠狠瞪著薑糯,語氣卻沒了剛才那種橫衝直撞的囂張。
薑糯收回踩在車杠上的小短腿。
“想送東西,自己去送。”
薑糯彎腰撿起舊書包,甩到肩上。
“以後找我跑腿,先算賬。我不做免費的長工,更不替任何人挨罵。”
賀野死死盯著薑糯那張肥胖粗糙的臉。
奇怪。
過去這個像爛泥一樣的受氣包,今天站在他麵前,居然有一股讓他後背發毛的冷硬氣場。
“誰稀罕用你!”
賀野一把抓起地上的賽車,又彎腰把那盒磕癟了角的巧克力撿起來塞進兜裏。
“死胖子,別以為你說了兩句真話就了不起,在明華大院裏,老子一句話就能讓你混不下去!”
賀野抱起賽車,帶著幾個跟班往大門方向跑去。走到半路,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教學樓,腳步頓了頓,還是沉著臉走了。
【叮。】
【檢測到關鍵人物賀野情緒出現重大動搖,原有跟班支配契約徹底失效。】
【劇情線偏差值增加百分之五。】
【提示:宿主首日反擊成效顯著,原著宿命女主許明珠即將啟動社交孤立策略。】
薑糯抬手揉了一下被書包帶勒疼的肩膀,走進閱讀室。
很多雙職工家庭的家長還沒下班,大部分孩子都被安排在閱讀角等待。
原本熱熱鬧鬧的房間,隨著她的走入,聲音瞬間低了下去。
許明珠坐在正中央的粉色軟墊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全英文立體繪本,身邊圍攏了四五個平時最愛討好她的小女孩。
一看到薑糯進來,許明珠的眼圈瞬間又紅了。
她吸著鼻子,壓低嗓門,聲音卻剛好能讓半個教室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都別跟她說話,也別跟她玩!”
“我媽媽說了,她身上有臟病,所以才長得又黑又腫!而且她心腸可壞了,專門在背後向老師告惡狀陷害別人!”
幾個圍著許明珠的小女孩立刻把身子往後縮,驚恐地看著薑糯。
“我不跟她玩,她長得好嚇人。”
“我媽媽也說孤兒身上細菌多,不能靠近。”
“咱們玩過家家,不帶她!”
細碎刻薄的排擠聲像浪潮一樣湧過來。
如果是前世五歲半的薑糯,麵對這種鋪天蓋地的孤立與羞辱,早就崩潰大哭,甚至會跪在地上求許明珠帶她一起玩。
但此刻,薑糯的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一群心智尚未成熟的幼童建立的脆弱小圈子,在她眼裏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泥土。
真正的資源,從來不在這些隨風倒的跟風者手裏。
薑糯看都沒看許明珠一眼。
她邁開步子,穿過房間中央的粉色地毯,徑直走向了房間最深處靠窗的實木大書架。
那裏是明華實驗幼兒園的專業閱覽角。
由於這家幼兒園由省體育局與醫學院聯合共建,書架最上層擺放著一批大班孩子根本看不懂的硬皮大部頭:
《少兒運動生理學圖解》、《人體骨骼與肌肉功能結構》、《兒童基礎營養與代謝導論》。
這些書是建園時專家贈送的擺設,平時落滿灰塵,根本沒有小孩子願意去翻。
幼兒園的老師們寧可讓孩子們搶幾本連環畫,也從不引導他們看這些大部頭。
薑糯搬來一把結實的實木墊腳小圓凳。
她踩在凳子上,伸出短小的胳膊,精準地將那本最厚、封麵印著全彩人體骨骼肌分布圖的硬皮書抽了出來。
書本沉甸甸的,足有三斤重。
薑糯抱緊大部頭,踩下小凳子,轉身坐到了窗邊光線最充足的實木單人書桌旁。
陽光透過幹淨的玻璃窗灑在桌麵,將銅版紙上的肌肉肌腱紋理照得纖毫畢現。
薑糯翻開第一頁。
斜方肌、胸鎖乳突肌、前鋸肌的起點與止點,赫然在目。
前世十九年,她為了討好所有人,為了能在體校和康複中心謀得一份微薄的薪水,把這些枯燥晦澀的解剖圖譜硬生生嚼碎了吞進肚子裏。
而現在,這具五歲半的軀體雖然手腳短小、經絡淤堵,但腦子裏的專業知識完好無損。
她需要重新校準這具身體對人體力學和骨骼觸感的肌肉記憶。
薑糯一邊翻看著圖譜,一邊抬起左手,指尖在自己的鎖骨上窩、胸鎖乳突肌下端以及頸外側淺表淋巴管精準點按。
每一次發力,角度都刁鑽至極。
微酸、發脹、微熱的體感迅速順著頸部蔓延開來。
這是促進頭麵部淋巴回流的標準手法。
坐在房間中央的許明珠原本昂著頭,等著看薑糯被孤立後縮在角落哭泣求饒的慘樣。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薑糯沒有哭,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
她安安靜靜坐在全教室采光最好、最安靜的大書桌前,像個大人一樣翻閱著那本又厚又大、全校都沒人看得懂的專業大部頭。
反觀許明珠自己,周圍圍著的幾個小女孩很快就對英文繪本失去了興趣,開始為了誰當公主誰當仆人爭吵推搡起來。
“明珠,我想當仙女,你把王冠借給我戴戴嘛!”
“我也要戴!憑什麼每次都是你當公主!”
尖叫聲、哭鬧聲在粉色地毯上炸開。
許明珠被吵得頭皮發麻,手裏的昂貴繪本甚至被一個小女孩扯裂了一道口子。
“別搶我的東西!你們煩死了!”
許明珠尖叫著推開身邊的人,氣急敗壞站起來。
她看著窗邊那個沉穩安寧的背影,心裏的嫉妒與憋屈像毒蛇一樣撕咬著五臟六腑。
憑什麼?
自己才是眾星捧月的公主!
為什麼那個又黑又醜的跟班,被所有人不理不睬之後,反倒像個贏家一樣坐在那裏看書!
“薑糯,你看得懂嗎你就在那裝模作樣!”
許明珠踩著小皮鞋衝到桌子前,巴掌重重拍在實木桌麵上。
“這是字,全都是字!你連拚音都沒學全,你裝給誰看啊!”
薑糯手指一停,壓在圖譜上的指腹未抬。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眸平靜得像一汪深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審視。
“我看不懂,難道你懂?”
薑糯指了指圖譜上的一塊深紅色肌肉標示。
“這是胸鎖乳突肌。人在劇烈憤怒和大聲尖叫的時候,這塊肌肉會異常充血痙攣。”
她停頓了一秒,目光落在許明珠因為憤怒而繃緊的脖頸上。
“就像你現在這樣,青筋暴起,難看極了。”
許明珠猛地一噎。
她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手指果然摸到了兩根硬邦邦凸起的筋。
周圍原本還在爭吵的幾個孩子聽到這話,齊刷刷轉過頭看向許明珠的脖子。
“真的凸出來了耶......”
“明珠現在的樣子好像動畫片裏的老巫婆哦。”
許明珠的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引以為傲的容貌,在薑糯輕飄飄的兩句話下,變成了滑稽可笑的把柄。
“薑糯,我殺了你!”
許明珠歇斯底裏尖叫一聲,伸出兩隻長著長指甲的小手,發瘋一樣朝著薑糯的臉抓了過去。
薑糯坐在椅子上,眼底寒光驟閃。
前世被推下樓梯、被按在泥水裏的屈辱記憶在神經末梢炸裂。
她不會再讓這雙惡毒的手碰到自己一根毫毛。
她上半身微微後仰,右手扣住桌麵借力,左手扣住許明珠手腕內側,借著對方前撲的慣性往旁邊一帶。
“啊!”
許明珠手腕一陣劇烈的酸麻,下意識慘叫著縮手,整個人失去平衡,踉蹌著倒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驚恐地揉著自己發麻的右手腕,眼淚汪汪瞪著薑糯。
“你打我?!”許明珠嚎啕大哭。
薑糯收回手,將圖譜輕輕合上,發出沉悶的合頁聲。
“是科學,也是你自己沒站穩。”
薑糯從椅子上跳下來,單手把三斤重的大部頭穩穩插回書架的空隙裏。
她居高臨下看了一眼癱在地上涕泗橫流的許明珠,把書包背在單肩上。
“回去告訴你媽媽,想讓我替你受罰,下輩子都別想。”
幼兒園放學的鐘聲在走廊外敲響。
大門打開,接孩子的家長們陸陸續續湧進樓道。
薑糯沒有再看許明珠一眼,踩著那雙頂破了腳趾的舊布鞋,迎著門外湧進的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