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動室靠窗的監控攝像頭亮著微弱的紅光。
薑糯走到攝像頭正下方,搬了一張木質小圓凳坐下,從舊書包裏掏出一盒蠟筆和一張白紙,擺出專心塗鴉的姿態。
牆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三點十五分。
這個時間,距離下午的點心時間還有整整半個小時。
前世這個時候,走廊深處的儲物室不僅陰暗潮濕,而且正對著消防通道,隔音極好。
一旦裏麵的門合上,外麵的人不把生鏽的插銷拉開,裏麵哪怕哭啞了嗓子,教室裏也聽不到半點動靜。
前世許明珠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在外麵把門掛上死扣。
薑糯手裏攥著紅色蠟筆,在紙上用力畫了一道粗斜線。
她很清楚許明珠的脾氣。
許明珠受了氣,跑進儲物室去找玩具,絕不會隻為了拿小熊。
按照許明珠自幼就有的心機,她一定會自導自演一出被欺負的戲碼,把自己關在裏麵一會兒,或者故意蹭臟衣服,再哭著跑出來指控薑糯推她、搶她的東西。
既然如此,薑糯就給她把戲台搭好。
“薑糯,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畫畫呀?”
帶班的劉老師端著水杯從隔壁辦公室走進來,目光在活動室裏掃視了一圈。
劉老師是明華實驗幼兒園出了名的和稀泥高手。
平時許明珠家境優渥,母親又經常給幼兒園送高檔伴手禮,劉老師對許明珠向來笑臉相迎。
對於家裏窮、父母雙亡又被親戚踢皮球的薑糯,劉老師平時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薑糯放下蠟筆,抬起那張腫脹、泛著紅疹的小胖臉,眨了眨眼睛。
那雙眸子清亮,沒有半點往日的怯懦閃躲。
“老師,我口渴,出來倒水喝,順便在這裏畫大蘋果。”
她的聲音軟糯輕細,吐字卻清晰。
劉老師看了一眼監控下安分守己的薑糯,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平時這黑胖丫頭見了大人生怕挨罵,連頭都不敢抬,今天說話利落規矩。
“明珠呢?她剛才沒跟你在一起玩嗎?”
劉老師隨口問了一句,目光望向後門敞開的走廊。
薑糯搖了搖頭,小臉上一片茫然:
“明珠剛才拿著巧克力往走廊那邊跑了,好像去找賀野他們玩玩具了。”
她沒有提儲物間半個字。
在大人眼裏,小孩子說的話越具體越容易引人懷疑,模糊指向其他同伴反而最能洗脫嫌疑。
劉老師皺起眉頭,嘀咕了一聲:
“這孩子,點心時間快到了還到處亂跑。”
劉老師轉身去給薑糯接了一小杯溫水,放在桌上:
“乖乖坐在這裏畫,別到處亂晃,等會兒吃點心。”
“謝謝老師。”
薑糯雙手接過紙杯,小口小口抿著水。
目光越過窗玻璃,看向了樓下操場。
紅漆塑膠跑道上,幾個體校少兒班的男孩正滿頭大汗地追著皮球跑。
跑在最前麵的男孩留著利落的寸頭,皮膚曬成健康的小麥色,穿著一身昂貴的進口運動套裝。
腳上一雙帶氣墊的紅色球鞋在陽光下分外紮眼。
賀野。
市體校重點苗子,省體育局賀副局長家的小少爺,也是許明珠前世最忠實的護花使者之一。
在原劇情裏,賀野為了討好許明珠,把薑糯當成純粹的使喚丫頭。
讓他送情書,薑糯去送。
讓他買昂貴蛋糕,薑糯跑腿排隊兩個小時。
甚至後來許明珠在學校弄壞了別人的高檔大提琴,也是賀野逼著薑糯出麵替許明珠頂罪。
直到最後,賀野功成名就進入國家隊,麵對記者采訪,提到年少時的薑糯,隻有輕飄飄的一句評價:
“那個又胖又貪婪的跟班?不過是個給錢就什麼都肯幹的下人罷了。”
下人?
薑糯捏緊了手中的紙杯,紙壁被指關節捏得咯吱作響。
既然賀野現在還覺得用小恩小惠就能使喚人,那這一世,她就先從這個小少爺身上刮下一層皮。
砰的一聲悶響。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木架倒塌的震動,緊接著,是一陣尖銳撕扯的哭叫聲。
“救命啊!”
“開門!嗚嗚嗚,開門啊!”
活動室裏正在玩積木的其他小朋友紛紛停下動作,茫然地抬起頭。
劉老師剛從茶水間走出來,手裏的搪瓷水杯猛地一晃,滾燙的水差點濺在手上。
“怎麼回事?哪來的聲音?”
劉老師快步衝向走廊。
幾個好事的孩子也跟著往後門跑。
薑糯不慌不忙從圓凳上滑下來,兩隻肉乎乎的短腿穩穩踩在地上,將畫紙和蠟筆整整齊齊收進舊書包裏,邁著慢吞吞的步子跟了上去。
走廊最深處的雜物儲物間外,厚重的舊木門緊緊閉合著。
門外的老式鐵插銷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了下來,斜斜卡進了門框的鐵扣裏。
門板正在被人從裏麵拚命撞擊,伴隨著許明珠歇斯底裏的嚎哭:
“嗚嗚嗚!放我出去!有老鼠!有好多蟲子!嗚嗚嗚媽媽!”
劉老師臉色煞白,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用力拉開那個被鐵鏽卡死的插銷。
吱呀一聲刺耳的怪響,木門被猛地推開。
一股發黴潮濕的氣味撲麵而來。
許明珠渾身是灰,頭發散亂,頭頂昂貴的蕾絲蝴蝶結不知掉到了哪個角落。
她那件漂亮的粉色公主裙上沾滿了黑色的黴斑和灰塵,臉上涕淚橫流,雙眼哭得紅腫不堪。
一看到門外的劉老師,許明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去抱住老師的大腿嚎啕大哭:
“老師!薑糯要害死我!是薑糯把我關在裏麵的!”
這一嗓子,把周圍圍過來的七八個小朋友全嚇愣了。
跟著跑過來的保育員和其他老師也都變了臉色。
幼兒園裏把同學反鎖在儲物間,這是極其惡劣的霸淩行為。
劉老師心頭一沉,猛地轉過頭,淩厲的目光瞬間射向站在人群外圍的薑糯。
“薑糯!你給我過來!”
劉老師的聲音嚴厲,帶著不由分說的怒意。
平時裏,薑糯本就性格陰沉不合群,許明珠又乖巧漂亮,大人的天平往往在第一時間傾斜。
換作前世五歲的薑糯,此刻恐怕早就嚇得渾身哆嗦,連話都說不清楚,隻能任由許明珠把臟水潑得嚴嚴實實。
但現在的薑糯隻是安安靜靜站在原地。
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渾身狼狽的許明珠,稚嫩的臉頰上沒有害怕,隻有一片甚至稱得上冰冷的鎮定。
“老師,我沒有關門。”
薑糯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你胡說!”
許明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薑糯的鼻尖尖叫:
“就是你!我進來找小熊,你就從外麵把門反鎖了!你嫉妒我的新裙子,你想讓老鼠咬死我!嗚嗚嗚,老師,你看我的裙子都被弄臟了!”
其他幾個被許明珠帶頭孤立過的小朋友也跟著附和起來:
“平時薑糯就總跟著明珠搶東西吃。”
“一定是她關的!”
周圍大人的眼神越來越冷。
劉老師走上前,一把抓住薑糯那肥嘟嘟的手腕,語氣冰冷:
“薑糯,小小年紀不學好,居然敢撒謊害人!跟我去辦公室,今天必須叫你舅舅過來!”
“老師。”
薑糯任由她拽著手腕,既不掙紮,也不哭鬧,隻是仰起頭,伸出另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走廊天花板上的球形監控。
“儲物間門口有攝像頭,活動室門口也有攝像頭。”
她的吐字無比平穩,每一句都清晰得不像是五歲幼童能說出來的話。
“從明珠跑出來,到門關上,我一直坐在教室靠窗的監控底下畫畫。”
薑糯直視著劉老師驚疑不定的眼睛。
“你剛才還給我倒了一杯水,你忘了嗎?”
劉老師拉扯的手猛地一僵。
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許明珠的哭聲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她那雙滿是淚水的大眼睛裏,終於第一次浮現出真切的驚駭與恐慌。
監控?
薑糯怎麼會知道那裏有監控?
那個黑胖子怎麼會根本沒有跟過來?
“老師如果不信,現在就可以去保衛室調監控。”
薑糯收回手,語氣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幹係的事實。
“或者,我們直接報警,讓警察叔叔來看。”
劉老師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這事一旦鬧到保衛室,門鎖失修、她擅離崗位、許明珠撒謊,哪一件都夠她吃不了兜著走。
“老師,明珠在撒謊。”
薑糯走到許明珠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門上的插銷那麼高,我隻有這麼矮,踮起腳也夠不到。”
薑糯抬起手,比劃了一下高度。
“門是她自己關上的時候,把老化鬆動的插銷震落卡住的。”
“明珠,你為了讓我被老師罵,連自己的命都敢拿來賭啊?”
最後這一句話,聲音極低,隻有站在最前麵的許明珠和劉老師聽得一清二楚。
許明珠盯著她,雙腿發軟,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叮。】
腦海中,係統的機械音突兀響起。
【檢測到關鍵宿命事件發生偏移。】
【成功化解幽閉陷阱與惡意構陷,劇情惡女許明珠心神巨震,氣運值輕微外溢。】
【由於尚未產生劇情核心人物主動贈予行為,暫不結算成長幣。】
【警告:宿主當前顏值等級依舊為“醜崽一星”,各項基礎屬性嚴重偏低,請盡快接觸核心人物獲取現實價值。】
薑糯對腦海裏的提示充耳不聞。
許明珠縮在水泥地上發著抖,劉老師慌忙上前把人拉起,嘴裏胡亂安撫著。
薑糯收回目光,雙手插在舊罩衫的口袋裏,安安靜靜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