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謝臨川拜堂時,一柄短刃突然穿透喜帕,劃破我的眼角。
一個紅衣俠女踏碎窗欞而入,將藥粉揉進我的傷口,肆意笑道:
“謝小侯爺的新娘,也不過如此。”
當夜,我右臉潰爛,容貌盡毀。
這樁婚事本是聖旨強賜,所有人都以為謝臨川會借機休妻。
可婆母逼他另娶,他寧跪祠堂也不簽休書;
族人送來美妾,他當眾燒了名冊;
他還尋遍名醫,每晚親眼看著我喝下消疤藥。
我以為,他也曾動心過。
所以他從不留宿,我隻當他愧疚,不忍麵對我的臉。
婆母罵我無子,我便抱養族中孤兒,悉心教養。
直到七年後,紅衣俠女再次出現。
我視若親生的孩子竟撲進她懷中,哭喊:
“娘,你終於來看我了!”
我才知道,她是孩子的生母,也是謝臨川真正愛的人。
當年她不願困於侯府,又不肯將他讓給我,才毀了我的臉。
謝臨川早已拿到解藥,卻因她一句“若她恢複容貌,你會不會愛上她”,親手將其燒毀。
他們在城外還養著一個女兒。
兒子交給我教養,繼承侯府;女兒留在膝下,承歡盡孝。
他們既要江湖自在,也要侯府富貴。
那晚,謝臨川照常端來藥。
我沒有質問,隻當著他的麵緩緩倒掉。
他不知道,我已寫好和離書。
既然他們想一家團圓,我便成全他們。
..........
謝硯那聲“娘”,像一根釘子,直直釘進我耳中。
他撲進楚紅綾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怎麼才來?爹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天天都在等你。”
楚紅綾蹲下來,摸著他的頭,眼底哪還有當年提刀毀我容貌時的狠厲。
“乖,娘這不是回來了嗎?”
我站在回廊拐角,渾身冷得發麻。
七年前,謝家旁支遭山匪滅門,隻留下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
謝臨川親手將他抱到我麵前。
“昭寧,你若喜歡,就養在膝下。”
那時,我以為他是心疼我無子。
為了照顧謝硯,我整夜整夜不敢睡。
他三歲高熱,我冒雨敲開太醫院的門。
他五歲落水,是我跳進冰湖把他撈上來。
可原來,他不是孤兒。
他是謝臨川和楚紅綾的親生兒子。
屋內,謝臨川壓低聲音。
“你這次留多久?”
“不知道。”
楚紅綾笑了一聲。
“江湖這麼大,我可不想被你們侯府的破規矩困住。”
謝臨川沉默片刻。
“阿硯很想你。”
“那你怎麼不把他送來?”
“他要入謝家族譜,將來繼承侯府。跟著你四處漂泊,能有什麼前程?”
楚紅綾嗤笑。
“所以兒子歸你,女兒歸我。你當你的侯爺,我走我的江湖,不是早說好了嗎?”
我扶住冰涼的廊柱,才沒有跌倒。
原來,他們還有一個女兒。
一個替謝臨川繼承家業。
一個陪楚紅綾承歡膝下。
而我,不過是替他們養兒子的乳母。
楚紅綾忽然問:“她的臉呢?”
謝臨川聲音一頓。
“還是那樣。”
“解藥你不是早拿到了?”
“嗯。”
“那就好好收著。”
她語氣漫不經心,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謝臨川,我最煩她那張臉。你要是敢讓她恢複,我就帶著女兒走,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
許久,謝臨川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那一個字落下,我竟然沒哭。
隻是眼角那道陳年傷疤,忽然癢得厲害。
回到院子時,丫鬟阿絮正在溫藥。
謝臨川每日都派人送來,說是消疤養顏的方子。
我喝了整整七年。
每一次,他都坐在旁邊看著。
我怕苦,他就讓廚房備好蜜餞。
我曾把這當成體貼。
如今才知道,不過是在確認我會永遠頂著這張爛掉的臉。
入夜,謝臨川照常來了。
他端起藥碗,吹散熱氣,遞到我麵前。
“今日怎麼沒去接阿硯下學?”
我接過藥,卻沒喝。
“侯爺希望我去嗎?”
“他是你養大的,自然與你親近。”
我看著他。
七年夫妻,他竟能麵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
“那他的生母呢?”
謝臨川的手微微一僵。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口問問。”
我將那碗藥緩緩倒進腳邊的花盆。
褐色藥汁浸透泥土,苦味彌漫開來。
謝臨川臉色沉下去。
“沈昭寧,你又鬧什麼?”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
“太苦了。”
“喝了七年,今天才覺得苦?”
“是啊。”
我笑了笑。
“以前蠢,沒嘗出來。”
他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出賭氣的痕跡。
我卻轉身打開書案最下麵的抽屜。
那裏放著一封寫好的和離書。
墨跡已經幹透。
隻差他的名字。